我坐在镜前,望着自己的面孔,其实我也有些奇怪,为何事到如今我还能如此平静。
门外是阿颜带了哭腔的喊声:“小姐!求您开开门罢,算奴婢求求您了,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自底端的暗格中抽出一本无字书,其中夹着封已经泛黄的信。
我叹了一口气,心中略微存着些对娘亲的愧疚,最终还是擦亮了火折子,将这封原本已经该送到陛下手中的信,烧成了一把灰烬。
抬眼望着满天的火光,火势这般大,恍惚间我以为整个皇城都起了火,又忽而觉得,倘若焚了这座令人每活一日都是煎熬的城,那些秘辛随着滚滚烟尘也就一同消散了,一把火也好,烧个干净罢。
只是没有想到,最后留下与徐府一同堙灭的人竟然会是最恨这里的我。
我忽而想起一些小时候的事情,从前听过旁人说,临死以前出现在眼前的人,才是你心中真正所想,人活着的时候总是喜欢撒谎,对别人撒谎,对自己撒谎,可如果已经快要死了,还活不明白,也太惨了。
这么看来,臣文才是对我最重要的人啊,可他而今恐怕要恨死我了罢。
我躺在被中,脑袋已经不怎么清晰了,只有些零碎的回忆,记忆中臣文过来牵着我的手,面上纯真的模样,又有些不大好意思的抬头望着我:“姐姐,你为何独自站在这里?”
我不耐烦的甩开他的手,偏过脸没有说话,他又过来望着我,面上多了几分怯,仍旧道:“臣文知晓了,姐姐做错了事情被娘亲罚站了罢?”
虽说一点也不想理这个屁大点的孩子,嘴上还是忍不住争辩一句:“本小姐才没有做错!”
臣文闻言稍稍一愣,傻呵呵又笑了笑,我皱眉望着他,道:“你笑什么?”
他用力摇了摇头,认真道:“没有什么,姐姐饿不饿,臣文去帮姐姐拿些点心好不好,绝不会被娘亲发觉。”
我嘴上说着不必,肚子却不争气的叫了一声,臣文极力控制着嘴角,眼睛中却忍不住笑意,转身跑了,还没有跑出多远,我便听到他口中咕哝道:“姐姐同我讲话啦!”
我口中小声骂了一句“傻子”,嘴角却忍不住勾起。
我一点也讨厌不起来臣文,即便如何强迫自己,也讨厌不起来,但是人人都希望看见我同他不和,希望我做一个坏姐姐,我便只能顺着他们的心意,努力的去讨厌他。
娘亲抱着臣文回来的时候,我望着还是婴孩的他,心中是有些兴奋的,我想要摸摸他胖乎乎的脸蛋,还有看起来柔软的睫毛,无论怎么看,我都好喜欢他,况且他是我的亲弟弟。可是在我想要过去抱抱他时,娘亲却大声喝住住我,我顿时手足无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娘亲从来没有对我发过火,我忍不住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忍着没有哭出声,便在此时,臣文的哭声在我耳边响起,我回头望着他,他小小的眼睛也望着我,哭的小脸都涨得通红。
那时以后,我没有再同他接近过,他长大了一些,被丫鬟们抱着,偶尔经过我房前时,我会攀上窗台,透过窗缝看一看他,小声在心中感叹一句,他长得真快呀。
等到我八岁,臣文刚过四岁生辰时,我已经能够理解为何娘亲不让我同臣文接近了,那时我已经学会在爹爹面前忽然过去将臣文推倒在地上,等到爹爹皱着眉训斥我时,我还一直挂心方才是不是太过用力,将臣文摔伤了。
那时臣文正是黏人又不怕脸色的时候,即便我再怎么不理他,而他却总是过来寻我,兴许是怕我,他总是距离我不远的地方,我做什么他便做什么,我读书,他也捧着书看,我吃饭他也端着碗一同吃,我与丫鬟踢毽子时,他却只能一人呆呆的站在原地,没有人同他玩耍。
他该很寂寞的,爹爹同那个女人生怕有人伤害他,将他保护的无微不至,于是他总是一个人,所以他才这么想要依赖我罢,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姐姐。
但是我终究做什么,旁人都会觉得有目的,我若是对他好,恐怕有危险的便是我了。
想起我过九岁生辰时,臣文送了我一串珠子,大小也不均匀,绳子的长短也很诡异,戴在手上有些大,挂在脖子上又有些小,阿颜拿过来时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给我,生怕我一把给他薅断,再扔出去,我哪里有那般生猛,最终我将它戴在脚腕上,旁人也不会看到。
等到臣文生辰时,爹爹带着一大家人,去了艳阳湖上泛舟,原本臣文是该同爹爹娘亲还有那个女人坐同一条船的,加上服侍的下人,我便坐不上去了,其实我对这些事并不计较,原本这个家中的人,我也不怎样喜欢,我独自一人倒还自在的多。
我踏上另一只小船上,船夫开了船,臣文却忽而跳了上来,我愣住看他,娘亲也在后面唤他,他却回头道:“姐姐一个人太孤独了啊,就让臣文过来陪姐姐好不好?”
我还没有可怜他,他倒是先来可怜我了。
他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不久坐近了一些,小心翼翼的又近了一些,我不动声色道:“你再过来,小心我将你推下去喂鱼。”
船夫闻言大骇,我虽年纪还小,一本正经说出这番话,想必也是有些震慑力的,不过臣文似乎听不太懂,干脆几步跑了过来坐在我身边,我正要发作,他拿出一本《渔家夜记》给我,我又不争气的愣住了。
这本书我找了很久。
小时候便听说过这本书,讲了一个渔家姑娘同一条神仙变化的鱼的故事,那时我从来没有读过神怪的书籍,只是听了个大概就已经十分神往,奈何府里对书册管的太严,我没有机会完整的看这个故事,心中一直觉得遗憾。
臣文拿出这本书时,我眼睛都直了,臣文道:“快些收起来罢!”
我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破功,想要过去亲臣文一口,世上恐怕不会再有如此可爱的弟弟了罢,从前在书塾中听问过其他人说起自己的弟妹,都会讲到吵架的情景,每每听到这里,其实我也是有些羡慕的,想要试一试跟臣文争夺一个东西,跟他吵架,可其实在爹爹眼中,我一直在与臣文吵架。
此时我心中想,若是我同臣文出生在普通家庭中,我想我也绝不会同他吵架,他这般善良可爱,我怎么会舍得。
臣文见我收下了书册,便高兴的拉着我到船边去看鱼,正好船边游过去一条小鱼,颜色十分艳丽,臣文便指着那条鱼高声道:“姐姐你看!它会不会就是神仙变的!”
我原本还装作不愿同他这般幼稚的孩童在一处的模样,此时也探出头,眼睛一瞥:“哪,哪条?”
臣文更加兴奋的跳起来,道:“就是那条!哎呀,怎么不见了,姐姐……啊……”
我一回神,臣文已经快要翻了下去,我下意识的赶紧抓住了他的手,他的身子悬着,我拉着他,胳膊被甲板边缘拉出了一道口子,手上渐渐没了力气,船夫此时才发觉,一面高声喊人,一面从我手中接过臣文,此时一个浪打了过来,臣文便松了手,瞬间不见了,我脑袋里一空,便想要跳下去就他,却被身边的人拦着。
我被抱回岸上,爹爹着急的望着江里,那个女人哭倒在地上,爹爹质问船夫为何会如此,那船夫看着我,说了方才我对徐臣文说的那句话,爹爹猛然怔住,随后向我走过来,扬起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我感到脑袋里一阵发懵,半响眼睛里都是花的。
最终臣文被捞上来,大夫上前查看,幸好只是稍微呛了水,受了些惊吓。
我捂着胳膊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等到爹爹带着臣文回去,我才上了轿子,此时阿颜尖声叫到:“小姐!您胳膊怎么了!为何流了那么多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