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着账本坐在院中，一个没有留神，半根手指厚的账本从我手中滑落，正好砸在脚上，我疼的倒吸一口气，老陈忍不住过来道是让我还是回去歇着罢，言我一整日在庭中走来走去，显然一刻也坐不住，坊中事情拿在手上心却没在。
我苦涩一笑，应了一声，起身回去了，刚走了一步，又想到什么，回身叫住老陈，犹豫一会，才问道:“近几日，可有外地生意往来？”
老陈奇怪道:“有倒是有，坊主一向不怎样愿意外出，难不成想跟着伙计去收货？”
我干咳一声:“唔，再不出门，恐怕都不知世间千万变化了，姑且还是出去走走……”眼神望向他:“有什么计划么？”
老陈翻开簿子，皱着眉，找了半响，低声嘀咕着:“有倒是有……对了！去江南的！那里山好水好，坊主也可去养养神，多住一段日子。”
我摆摆手:“近期到了梅雨季节，我有风湿，去了要是犯了病，恐怕要命……”
老陈翻着手掌拦我道:“好好好，不去不去，老奴再找找……远疆怎么样？此时气候正好，收货之余，还能领略异域风情。”
我抿了一口茶，皱着眉道:“唔，怕还是不可，我眼睛不好，见了疾风流泪，听闻远疆风大，去了每日便要以泪洗面，光想想这场面，也忒凄惨了……”
“那去福州？”
“福州地暖昆虫多，我有密集恐惧症。”
“琉球国如何？气候同咱们这里相同……”
我一拍桌子:“不去！本坊主爱国！”
………………
我拿眼尾瞧老陈，老陈干笑一声，道:“坊主您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病症？还如此满腔热血了？”
我仿佛没听见似得，就等着他说出那个地名。
最后老陈才叹了一口气，道:“我看坊主压根便不愿去，只是耍着老奴玩罢，难不成您还想去京城那地方么？”
我两手一拍，站起身，道:“好罢，真拿你没有办法，那便去京城罢。”
老陈目瞪口呆望着我，我拍拍他的肩头，道:“事不迟疑，今日早些收拾行囊，咱们明日一早就走。”
言罢满意的放下茶杯，唤来丫鬟收拾好这里，我也回去准备几套衣裳，走时也不必忙乱忘东忘西。
从沧州到京城赶马车行快些，也要三日，时间久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路程刚过一半我便出现了水土不服的症状，老陈只能停下，找了一家客栈，最终临时决定先在凤县住上一晚，进店的过程我已经昏睡过去，什么也全然不知了。
等到醒来的时候，一睁眼瞧见的一张脸竟然是周潜的，我揉了两遍眼睛，才确信自己没有眼花亦或是并发症出现了幻觉。
他两日前就已经回去了，如何现今还会停留在凤县，并且还跟我住一家客栈，又为何此时此刻坐在我房中，手中……还握着我的手指……
他似是感到有些动静，眼皮微微掀开，起先有些无神，再定了一定，我张了张嘴，却最终只冲着门口唤了一声:“陈龚长？”
周潜松开我的手，又为我掖好被子，道了一句:“你便这般没有话好同我讲么？”停了一会补充道:“他老人家去煎药了，你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
我坐起身，他为我背后垫了一方软靠，一瞬间离我极近，我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淡然的香气，心中不禁发酸，等他坐定才道:“怎敢，周大人的时间应放在为陛下分忧解难，为天下苍生……”
他一面为我倒了一杯水，一面打断道:“哦，你也算做苍生，我只是在做该做的事情。”
我哑口无言，他伸手递与我一杯水，再拧了一块潮手巾过来帮我擦额头，我捧着水道:“周大人也是劳心劳力，能对每个苍生都如此，也十分难得。”
周潜手上顿了一会，道:“这倒不全是，对你是稍微有些私心的。”
毫无预兆这么一下，将正在喝水的我呛了个正着，这话怎么听怎么有深意，恐怕不是我多想。
我咳完抬眼看他，他也正望着我，眼中似有一汪不见底的湖水般，既安静又让人猜不透，如果说我对周潜一点感情都没有了，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与他牵绊这么久，不论是好的亦或是不好的记忆中，他仍旧一直在我身边，我原本不信命运这么一说，只觉得是故弄玄虚，可同他这份牵绊，我却不知该如何解释，我终究还是喜欢他。
只是他从来也没有喜欢过我，无论我是谁。
他安静的坐在我身边，烛火在床头上，淡黄的光晕映到他的衣衫上，也映在他的面上，我们这般无言对望许久，我甚至又要起些不大可能的妄想时，门适时的被扣响，门外是老陈的声音:“周大人，药熬好了，大夫说要趁热服用才有效果，不知坊主醒了没有？”
我赶忙应了一声，老陈进来将药递过来，周潜却将药截了下来，我与老陈都愣愣望着他，他将药放在嘴边稍稍尝了一小口，才舀起一勺送到我的唇边。
老陈先是满脸的惊异，又赶忙收起这幅神情，告退出去了。
我十分不自然的从他手中接过药碗，吹了吹，一饮而尽，他终于面上稍稍有些变化。
我放下碗，道:“虽不知周大人此回又要借我做些什么，若是需要在外人跟前做做样子，我也不是不能陪大人演戏，只是，没人的时候，还是别这么罢，免得你我都别扭。”
他闻言望了我一会，仿佛又若有似无的叹了一口气，道:“你不信任我也罢，不过照顾你，我从来也不觉得别扭。”
我打了个哈哈，道:“周大人方才说的话中，便有些奇怪，咱们有什么话大可明说，若是我少活几年还年少的时候，恐怕就要误会周大人对我有什么了。”
原本这句话带了几分玩笑的意味，但却说的都是我的真心话，他的眼神却不动了，半响又轻笑道:“阿圆姑娘，这么叫你也没错罢，阿圆姑娘心中一直存着徐公子，此回如此匆忙赶回去也多半是为了徐公子，又何必再说这么些话来讽我？”
我闻言心中蓦然有些隐约的酸涩，又只苦笑了一声，接着道:“原来周大人一直是这么想的……也罢，我是曾对徐公子的感情有几分迷惘的时候，只是后来也及时的弄清楚了，徐公子喜欢的，只是阿圆而已，而不是我。”
言罢周潜的面色一阵变化，我想他大约已经猜出一二了罢，不由心中慨叹他的脑袋果真好用，这样的事情在古人眼中，一般是不大容易想的明白的罢，他知晓了这一切，却没有将我视作怪物，也真是十分难得。
我接着道:“周大人如此聪明，能够知晓我这幅壳子里装的不是原本的那位，也想必能够明白，先前的阿圆，也并不是原本的我。”
周潜的面色越来越难看，我坐起身，离他近了一些，望进了他的眼中，道:“那么阿潜你猜一猜，我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