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将搭在烤架上的浅灰色的长布掀起来,随意掸了掸便放在一边,娴熟地点火,将带来的昨晚准备好的放着生肉串泡沫箱子打开,拿出了几根烤串。
他把几根冻在一起的烤串轻轻一掰,分了开来。用铁夹子将几块大的煤炭碾碎,让它燃烧的更旺些。将几根烤串抹了油,放在烤架上,时不时翻一下。
新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周明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望了望湛蓝的天空,咧开嘴笑得比阳光还要耀眼。
早上的客人并不多。稀稀疏疏,偶尔经过几个路人,或许会驻足过来点上两串,也有小孩子闻着味道吵着父母要买。
他闲闲地想着,不知道钟泽那个老家伙今天会不会过来。
钟泽是个三轮车夫,自从前几年这座城市生活水平提上去了,政府大笔一挥,免费改装三轮车成电动,便也没那么辛苦了。偶尔没客时还会慢悠悠地晃过来,拿他几根烤串,一边吃一边跟他天南海北地扯。
据他自称,几年前他拖家带口地来到这座城市,自家儿子也转学过来。当时正是高三,转学也是迫不得已,结果成绩竟然没受影响反而提升了许多,最后考上了本市的一所口碑极好的大学。
周明眯了眯眼睛,晃晃脑袋才想起来每天都要从钟泽口中听到的他家儿子的名字——钟自远,据说出自什么“居高声自远”,当初取名时颇是费了他的一番脑筋。
其间又有客人,他连忙笑着去拿新的烤串,不由地哼起歌,想着自己都奔三了还找不到个伴,人儿子都上大学了,顿时几分无奈。
他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高二那年发现自己性取向不同于他人。当时他喜欢上了本班的英语老师,据说是个海归,眉目俊秀,颇讨班级里那些女生的喜欢,只可惜早便结了婚。
每天他都看着那些女生正大光明地犯花痴,要签名,私下里讨论时眉飞色舞地说起今天Teacher.Li又教了我什么什么,他却只能努力掩藏自己那点子龌龊心思。
浑浑噩噩熬到最后的结果便是高考失利。
他不顾父母的劝阻执意不肯复读,收拾了东西来到这个城市,吃了多少的苦只有他自己知道。最后跟着一位老师傅学了点本事,出来卖烤串,勉勉强强混个饱。晚上还得去楼下饭馆帮着打下手、洗餐具,这才让那家主人同意他低价租他家的房子。
这般生活哪个女孩能受得了,更何况他的性取向便是结了婚也害了对方。
他将烤好的肉串递出去,往一旁的椅子上一躺。早晨的阳光并不是那么焦灼,仍残留着几分夜晚的凉意。他闭了眼睛,默然想到,该好好规划一下他后半辈子的生活了。
总不能就这么过下去。那也太没有意思了。
忽然听见三轮车刹车停住时的声音。他抬头去看,果然是那辆熟悉的车。只不过……
“你是……?”周明开了口,问向那个沉默着的男人,心中却隐约有了几分猜想。
那人神色淡淡,漠然看了他一眼:“我爸发了烧在医院,我正好有个论文要写,内容涉及体验生活,就顺便帮他拉一天。”随后补刀道:“他让我过来这里找一个看起来就是拉低人类平均智商的人。”
“噗……”周明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呛着:“他这么跟你说的?”他家儿子……自己倒是第一次见到。
“差不多吧。”对方显然没有延伸话题的想法,截住话头,又恢复了沉默。
他不由打量了两眼。
个子挺高,估摸着也有一米八五左右,长相跟钟泽有几分相似,却又比钟泽那风吹雨打辛劳下的脸清隽了不止一点。
对方目光凉凉地落到他身上,他顿时一个激灵,讪笑着让了个位置:“这边有阴凉,你先把三轮车推这里来。”
钟自远没有理会他,只是沉默照办,既没有吆喝着拉客,也没有纯粹娱乐的打算,分明是市井之地却被他周身气场硬生生衬出一番特有的气质来。
与这个地方似是格格不入,却又有几分交融之感。
周明撇撇嘴,甩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形容,看钟自远没有搭话的打算,懒散地半靠在椅子上,有几分无趣。
他看到一旁路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扯着她爸爸的袖子眼巴巴地望着这边,笑了笑站起了身,将烤架上拢在没什么温度一边的几根烤串翻了过来,向一旁挪了挪。
那父亲还是妥协,任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牵着他过了小马路,问周明道:“这个……是怎么卖?”
他指了指烤架前面的贴纸:“两元一串。”
“想要多少?”那父亲俯身抱起女儿,问话时神色不由温柔下来。
小女孩咬着手指想了想,点了点周明面前的几串:“都要。”
对方随意瞥了一眼,拿了钱给周明,吩咐:“都用塑料袋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