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伊万诺夫注定了无路可逃。
王潇倒是同意立刻抬脚走人回家去。
但他们一出国际商贸城的大楼,奥维契金便有新发现了。
人,好几个人,都是那种一眼便能辨认出来的知识分子。
他们也在摆摊,只是卖得并非坚果也不是果干和咸鱼干,或者望远镜、军用水壶之类的,而是一沓沓的资料。
什么资料呢?
社科类的有,比如说解密的档案以及苏联的社会经济研究资料,一本本的,厚的跟书一样。
技术类的也有,至于啥技术,包罗万象吧。
有一说一,所有政权的崩盘,本质都是经济崩盘,不代表整个国家一无是处。
相反的,众所周知,苏联在相当多的领域,技术可以称一句大拿。
在苏联时代,知识分子和科研工作者的工作收入也颇为体面。
但是,现在俄罗斯脑体倒挂现象非常严重,一位地铁司机的收入可以是大学教授的两三倍。
故而在俄罗斯,被迫走上小商小贩道路的,知识分子占了一半以上。
不敢相信吧,本来是注重精神生活,淡泊物质享受的读书人都被生活逼得不得不斯文扫地了。
这种说法不是对小商贩、个体户职业有偏见啊。而是他们自己从本心来说,也不乐意。哪怕挣到了钱,他们也不高兴跟人分享自己做生意的经历。
在这方面,华商恰恰相反,大家事无巨细地津津乐道做买卖的零零种种,甚至三分都能跟你吹出十分的惊险。
但哪怕俄国知识分子再心不甘情不愿,为了生存,他们也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王潇看奥维契金的眼睛都直了,死死盯着地毯上打印资料上“核物理研究”几个大字拼命地瞅,不得不清清嗓子强调:“在俄罗斯,他们也是公开卖的。你随便找家研究所,只要你肯掏钱,基本没啥资料是买不到的。”
那为什么他们要千里迢迢坐飞机跑到将直门这边卖呢?要知道,自打俄航机票涨价之后,一般人买机票出国也是笔不小的开支。
嗐,这其实原本是个误会。
王潇赞助了沈女士复印莫斯科社科研究所的资料,又跟俄罗斯的机器人研究所联手,开发了情趣娃娃以及家务机器人,还找人打听看能不能做快译通之后;在俄罗斯的科学界江湖上,就有了她的大名。
真的,业内传说,她这位神秘的东方富婆(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儿神秘了,她一天天的也抛头露脸啊。),对各种科技以及社科文化都感兴趣。
所以,想找她推销自己技术资料的研究所不在少数。
可问题是,现在也没个网络搜索引擎啥的,众人了解到的关于王潇的资料普遍处于以讹传讹人云亦云状态;他们,尤其是想背着研究所偷偷号好独吞的人,压根搞不清楚究竟在哪儿才能精准找到王潇本人。
于是就有人干脆飞到将直门来,想着这里好歹是王潇的大本营。哪怕她本人不在,起码也有下属可以招待自己。
但等他落地了吧,又阴差阳错的事发生了。
眼下金宁有什么特别能拿出手说道的?一个是他们现在踩脚下的将直门国际商贸城,一个就是以金宁大饭店为主要据点的港澳台商人和东南亚以及欧美等国的外商。
他们日常有空也会到商贸城来逛逛。
通过和洋倒爷倒娘交谈,以及观察对方的批货情况,来判断莫斯科市场(事实上是整个独联体国家的缩影)的风云变幻。
也正因为这样,洋倒爷倒娘们才进一步被巩固了华夏南方商人跟北方商人不一样的印象。
毕竟在做生意上,港澳台商人跟外籍华商肯定要比国内的国营单位以及乡镇企业都更市场化,也正规化。
当然,这些都是题外话,不多说。
再拉回来说重点。
重点就是这位孤身一人跑到将直门来兜售资料的大哥,下了飞机还两眼一抹黑,跟个傻子一样看着市场上乌压压的人头发呆呢。
有眼尖的港台商人看到他抓在手里的资料,听到了跟主动上前招呼老毛子的导购小姐说的话:“这个资料啊,要不你干脆摆个摊子。嗯,就在那边卖书的地方树个招牌卖吧。”
港台商人起了好奇心,便跟着老毛子到了书市——
嗯,90年代初是没有ipad的,五洲航空公司又走的是廉价实用风,并不会在飞机上放电影(也不是不能放,是有的客人嫌吵)。
故而旅途中,绝大部分客人会选择带本书或者杂志上飞机看。
毫无疑问,无聊的旅程,热闹的地摊文学最受欢迎。
甚至连从八十年代中后期起,在华夏大大有名的“香港女作家”雪米莉的小说集俄文版,都光明正大地摆在桌子上叫卖,销量还相当不错。
咳咳,当然,这书是盗版,压根没有出版社授权。
它就是钢铁厂夜校几个脑袋瓜子特别灵光的俄语老师,看到了地摊文学的销售市场,又苦于自己写不出来,干脆拉了一帮学生直接上手翻译眼下最受欢迎的雪米莉的故事;然后找厂里的印刷厂印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