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小二应承下,又是絮叨了一阵自家酒名远扬才离开。
“呸,好聒噪的人。”丹初被小二方才那一席话弄得羞也不是气也不是。
“人家也是好心。”谢无衣瞧着丹初一脸有气没出撒的样子,安慰的很没诚意,“这下清楚了,等晚些咱们往城外的道观瞧瞧去吧。”
“晚上这城里恐怕比白日更热闹。”丹初瞥了眼窗外,毫无兴致道。
“那咱们顺道去凑凑热闹也好。”
夜色笼罩下的鸿胪城,说安静也安静,长街短巷少有人影,说热闹也热闹,桥头树下常闻哭笑。天边一抹月痕,白莹莹,冷清清,悄悄从云堆里探出身形,就着忽远忽近的几声枭唳,直教人后背嗖嗖地穿冷风。远远的,一股淡青的烟气从山林里升腾起来,不急不缓地向鸿胪城的方向飘来。谢无衣盯着那股烟气瞅了片刻,不住咋舌,“化雾腾空,乘月而出,这鬼仙还真有些本事。”
“这么有本事,他打那个一般道人的主意做什么?”
“听闻近年来修道之人多有龙阳之好,说不定是抓个俊俏道人回去行那双修之事呢。”谢无衣龇着一口白牙,笑的很是惬意。
“那道人长得委实俊俏,不过远不及师兄丰神俊秀。”丹初点点头诚恳道,“若是那胆小鬼真是个断袖,师兄美人计一出,不愁他不把天权印送上。”
谢无衣一瞥满脸诚恳的自家师妹,大手一抓,拎住她的背心便腾云而起,瞅见小姑娘脸上顿生的惊慌,十分小人地咧嘴一笑,往鬼仙的方向去了。
两人落在道观门外不远处,捡了个隐蔽的地方藏身。丹初抬眼望见淡青的烟气似有似无地笼在道观上方,不一会儿,周围的青烟渐渐聚拢,凝成了个婴儿大小的烟球。这时,道观里走出个高挑的身影,背风而立,衣袖鼓张,处在下风的丹初隐约闻到了熟悉的草药味和血腥气。
“鬼老头,你近日好不安分啊。”道人广袖一挥,两枚银刺直朝空中的青烟飞去。
那烟球不躲不闪,任由银刺穿过,嘻嘻一笑不答反问道:“噫——柳道长,你的伤可还好了?”
道人冷着一张俊脸,并不理会。
烟球讪讪一笑道:“柳道长,失关乎生死的大事儿,老头子手下难免失了准头。若你大方点儿将东西给我,也不至于如此。”
“照你的说法,你伤了我倒还是我的不是了。”道人冷笑一声,右手一翻,掌中托着一把三尺见长的古琴,丹初在一旁瞧得纳罕,今修道之人用来防身的多为“化”字门中的五行之术,即以天地灵气催化五行之力,借之操控五行之物,或守或攻。而上古“化”字门中另有两门秘术,一为音术,一为气术,几近失传。前者以乐器为武器,所奏曲调或可迷惑人心,或可夺人性命于瞬息之间。
她感慨之际,道人已盘腿坐下,闭了双目,修长的食指一抹,“嗡——”的一声,琴声轻静温厚,丹初只觉一股力压住了胸口,嗓间堵着股粘腻的腥气,仿佛一张嘴便要咳出一口血来,忙运气抵挡。耳边传来谢无衣的低声感慨,“好厉害的音术。”丹初回头看了眼,从面色看来,他似乎并无不适,眼里除了惯常的懒散,还露出了些许兴味。
那边的烟球被几声琴音震得散了些许,烟雾虽散未消,抽成了几只烟爪,急急地向道人袭去,他左手半扶琴弦,右手一轮,擘抹两声,生生逼得势如利箭的烟爪停在了半空。道人食指抹过两根弦,随即一顿,缓缓闭上眼,嘴角不自觉地泛起笑意。接着名指滚弦,食指轻拂,划出一段悠长之音,乍一听轻灵远扬,却是声声震耳,调调逼人,直迫的烟球散了大半。从中滚出了个圆润的人形,想来就是鬼仙的正体了。
不待丹初看清,那矮胖的鬼仙一晃身子捏了几个诀,大喝一声“出!”转瞬间,那道人身后的几棵树里闪出几道黑影,直冲道人逼去。只见他右手一低,一抬,从琴身中取出一把两尺剑,剑身宽约寸半,寒光凛凛,左手一抹收了琴身。道人右手扣住剑柄,在掌中轻轻一转,手腕一沉,反手握剑卯身跃向最近的一只黑影,凌空一划,那黑影顿时散去。只这一招的时间,四周的几只黑影已围了上来,道士的素白袍只隐约能看见个衣角。他却不慌,顺势换了正手,剑尖点地,借腰力一挺身,挑出几个剑花逼退了一侧的黑影,转手将它们刺成了几缕黑烟。“想借木灵之手除我,少说也要用百年老树。”话迄,剩下的几只木灵也被尽数打散。
“上回伤于你手是我大意,这回怕是你有来无回了。”柳道士寒浸浸的剑尖直指一旁喘息的鬼仙。丹初趁机看清了那鬼仙的面貌,圆溜溜的身子上顶着个圆溜溜的脑袋,像个没嘴的白葫芦,乍一看,长得慈眉善目,再一瞅,眼角眉梢处处透着狡猾,一双白多黑少的眼正滴溜溜地转着。
“啧,这仙人长得真冒牌儿。”丹初不住咋舌,“还是师傅好看些。”
“你再说几句,它怕是要死在道士的剑下了。”谢无衣指了指差点缩成一团的鬼仙道:“咱们还有话问他,可不能就让他这么没了。”
“你说怎么才好?”丹初问道。
“你去缠着那道士一会儿,我把鬼仙带走,晚些在城外的竹林见。”
“凭甚是我。”丹初下意识回了嘴。
谢无衣笑着敲了敲她脑袋道:“就凭我是你师兄。”
丹初哼了一声,面上虽还是不愿的神色,却也没回嘴。她不过是与谢无衣顶嘴惯了,随口一顶。方才看那道士剑术不凡,早心生好奇,想比试一番,正巧来了这个机会,心里自是一百个愿意的。
丹初将发间一支发簪拔下,只见那发簪通体乌黑,只在簪头处缠着几道红纹。丹初嘴里念了一句,那簪子瞬时变成了把乌亮的匕首,拿在手里掂了两掂,往左手上一划,沾了血的匕首周身显出一副赤色的丹凤朝阳图。丹初露出个兴奋的笑容,将匕首向道人掷去,默念了口诀,那匕首霎时化成一十二支朝道人飞去,青色的身形往左一闪,欲躲过群剑,不料这六支寒光浸浸的匕首却是粘人的货,几声剑啸划过耳畔,道袍已被划出两道口子。道人忙退身举剑去挡逼近的寒光,可那匕首飞的角度很是刁钻,时不时擦耳而过,他不得不或侧或退地躲闪,不过几招的功夫便被逼近一棵老树,背心几贴着树身。道人看着再次逼近的匕首,一时冷汗涔涔。正心急着,突然,目光捕捉到了不远处草丛里的动静,眼里精光一闪,抿成一条线的薄唇不禁挑了个弧度,将手中剑朝半空一抛,左手化掌,将剑打出。
丹初正得意着,不料被他发现了动静,只得一点脚,跃身出了藏身的草丛,抬手收回匕首。不待道人将宝剑收回,便欺身上去连刺两剑,道人纵身跃起,抬脚踢开剑峰,念决收了宝剑,旋身一砍,却被匕首隔开。丹初踢向他胸口,道人趁势退开两步,转手将剑尖送至丹初肩下,丹初忙侧身避开,却不退身,换了手势向道人胸前抹去。道人收了剑势,后仰身子,堪堪躲过一击,随即稳住身形,稍稍拉开身距。丹初怕他用琴,只得一直粘着道人,一只黑红的匕首舞得生风,一边加紧了攻势一边盘算着该如何脱身。
道人见她剑势逼人,却招招避开要害,毫无杀意,便问道:“你是何人?”
“救人之人”丹初嘴上应着,手里却不停下,“在下有几句话想问问鬼仙,道长可能剑下留情?”
“那你便问问我的剑吧。”道人一声笑,暗自运气,兵刃相接之时,丹初不备,被他一震,右臂一阵酸胀,手里当下没了气力,匕首脱了手,被道人一剑挑落在一丈之外。丹初心里暗叫不好,连连退身,不禁在心里将谢无衣暗骂了一百回,自己若是折在这里,可真是亏大发了。
剑刃离丹初的眉心不过两寸的距离,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当——”的一声,道人的剑刃偏了些许,剑势顿缓,丹初瞅准了时机,纵身跃到了道人身后。道人也是一惊,想着对方人多势众,硬来怕是要吃亏,便转攻为守,退到了一侧。
大难不死的丹初又喜又怕,忙抬头四望,想瞧瞧自己的救命恩人是哪位。可一抬眼,瞧见十步之外笑嘻嘻的谢无衣顿时气不打一出来。
“你怎么回来了,那鬼仙呢?”
“这儿呢。”说着他将手里的东西扔在地上。丹初打眼一瞅,发现是只肥大的四角野兽,叫不出名字,像是獐子,又像山猫,躺的直挺挺的,看样子是死透了,身上贴着一张杏黄的道符。
谢无衣冲道人道:“在下谢无衣,与师妹前来寻访鬼仙,本无意冒犯,方才师妹出手也是迫不得已,有所得罪,还望柳道长见谅。”说罢作礼一笑,又解释道:“今日来的并非鬼仙正身,它震散了这野物的三魂七魄,将自己的部分仙力借着符咒送进它身体里,正填了缺的魂魄,驱它前来。方才与柳道长一战,怕是耗尽了仙力,我带它行至半路,这物便失了人形了。”
道人将他二人打量一番,遂将剑收了,不言不语,转身便走。
待人走进道观,丹初才收了匕首,瞪着他道:“瞧你出的好主意,可吓死我了。”
谢无衣笑嘻嘻的揉着她的头发道,“方才没认出他手里的东西,只当是个有些修为的道士,要不然也不敢留你一人在这里。”
丹初“啪”地打开他的手,问道:“他手里的是个什么东西?”
“尾焦音美,身绘流云,琴为剑鞘,剑为琴心,我所料若是不错,这应当是……焦尾琴。”
“焦尾琴?”丹初吃了一惊,“这可是流传千年的稀世宝物,这长青道人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