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豆先从地上拾起了两本蓝皮书,细细掸了灰,方冲离朱搭了把无关紧要的手。随后抽走了文澜手里的那本,码齐了搁在一只带锁的方盒里。
“还差一本,怎么说?”他冲着文澜比了根手指,又对着收书的盒子一指。
文澜沉默了半刻道:“且摆着,一会儿该来了。”
绿豆闻言,把盒子扣上锁,收进贴地的抽屉里。
待他合了抽屉,那边离朱才理好衣襟,抬头见书被收了,遂将店里的四人收在眼里掂量,挑出了个看起来管事的,皱着眉冲她道:“我瞧姑娘是个文秀面善的人,怎把这害人的东西到处散布?”
离朱行事有些秀才风范,连责怪人的话也说得十分彬彬有礼,低声客气,故而这话飘不进文澜那双半聋的耳里,却被绿豆挑拣出了刺。
他嗤笑一声,“多少人毕生难求的宝贝,到你嘴里偏成了害人的东西。”
绿豆天生孩儿面,长得是一团和气,此时却摆出一幅睥睨后生的老态,十足滑稽。
“话不可这么说。”离朱正经驳道:“天下闻名的法器良兵也多是害人性命的凶器。”
绿豆绕出来,倚着比自己还高半个头的柜台,翻着白眼道:“你情我愿的事,轮得到你来狗拿耗子?要不是本人自愿离魂,那书也不能拘了他的魂魄来困在里头。”
理是这么个理,偏他不好好说。
话从他嘴里一过,就仿佛浇了火油的炮仗,遇上个脾气爆一点的就能燎起丈高的火。
“可也不该四处散布。”离朱不急不恼,语气透着十足的坚定,“若你不做这个源头,便不会有后头的事。何况凡人窥探天数轻则折福折寿,重则遭受天谴,实不该如此行事。”
绿豆就像是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兜着一脸不耐,听完了他的理论,长出了口气,恶声道:“什么折寿天谴,早有傻子替他们担了,轮得着你瞎操心?”
丹初一边竖起耳朵听他二人争辩,一边拉着谢无衣商量绿豆的岁数,此人说起话来有模有样,半如地痞,半如流氓,着实不像个娃娃。
谢无衣兜起手,目光在争辩的二人之间一回荡,压低声道:“论年岁,他俩差不离,论心智,怕是小的还高些。”
语罢,他略一停顿,又道:“方才我见他与你招呼,这愣子是你的旧识?”
丹初不大敢提起遇险的事儿,便含混道:“寻鬼仙的时候遇着的,统共就见过一回。”
谢无衣略一点头,正色道:“以后少与他相处为妙。”
“为何?”
“近楞者呆。”
“……”
那厢二人的动静终于惊动了掌柜的。
文澜冲着离朱的方向哑声道:“浮生墨一事,一来,是为了却我与故人的一桩恩怨。你们若是不插手,过了今日,绿豆也会去收书,不至伤及性命。二来……”她压着嗓子咳了几声,又道:“二来,也是为了请将来的故人来小店一聚,助几位一臂之力。”
将来的故人?
这话倒是奇也怪哉。
绿豆奚落她道:“你那些个故人要将你当作恶人哩,你还操这份闲心作甚?”
丹初奇道:“你怎就料定我们一定会来?”
文澜凝神听了片刻,缓道:“命定你我年内该有一次会面,此番不得见,自有下次机会。”
丹初眨着眼道:“冒昧一问,姑娘与长洲商家可是有些亲缘?”
文澜像是没听见一般,未有反应。丹初也识趣地不再多话。
她随师门行走也有多年,见过的活神仙两只手都数不过来,其中十八九都是江湖骗子,其余一二也不过是略通门路。
占星卜卦这两门功夫,多为世家绝学。上古有“神算六家”的说法,说的是玄洲唐家、炎洲夏家,生洲虞家、周家,长洲商家,还有凤麟洲的秦家。
不是人藏着掖着不外传,而是传了也承不下去,生来没带这份天赋,就是跟着学一辈子也入不得门。
靠的就是老天爷赏饭吃,突出一个金贵,不服气也没法子。
不过因窥天机易损损福寿,故而子息克乏。兼之时常卷入群雄逐鹿的漩涡中,逢乱世,必遭夺捕,遇盛世,常被拘困,家难屡遭,渐渐正宗绝断,只剩下零星几支避世隐居的旁系幸存。近世以来,也绝迹于人世了。
这位文澜姑娘手上宝贝不少,行事也十分神叨,大约是真有些本事。估摸着是沾带了商家的血脉。
“不知姑娘所说的助一臂之力,为的是何事?”谢无衣抱着捡便宜的心理试探一问。
“神印。”
短短两个字,让屋里的气氛一时凝滞。
丹初与谢无衣对望一眼,又整齐地将视线射向呆站在门口的离朱,看得他一阵心悸,只觉得自己像砧板上一条待宰的脱水鱼。
门外的一阵喧闹打破了屋里的静默。
一位蓄着络腮胡的长身汉子耸在门外,腰侧挎着把窄身刀,左手扶在刀把上,状若无意地轻敲着刀鞘。右手冲身后一抬,后头吵嚷的几人立时没了动静。
“哪位是管事的?”他扫过几人,见皆是一派文弱的书生妇孺,遂拧眉道:“孔师爷,你没认错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