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不了!”那人后头蹿出了一个细瘦的人,三角眼,吊梢眉,“周大人您瞧,那桌上摆着的不就是‘文澜书局’?那害小蒋公子妖书一准是从这儿流出的。”他又陪着笑道:“替将军府办事小的必定是十二分的小心,弟兄们多走几步事小,若是抓错了人,折了蒋将军的名声才是大罪。”
说完,他一伸脖子,冲门外扬声大喝:“还傻愣着干什么?将人绑了押去将军府!”
“孔师爷,绑哪一个?”跟着的小卒子悄声请示了一句。
孔师爷眼皮子一掀,一双青少白多的浊眼咕噜一转,捻须道:“全捆了!”
一群人蜂拥进门,绿豆两步挡在文澜身前,丹初正犹豫着该不该动手,却被谢无衣悄拦住了。
“慢着。”离朱上前冲孔师爷道:“拿人总要定个罪名,不可无故将人捉绑。”
孔师爷斜睨他半眼道:“罪名就是暗害蒋将军的小公子,这就够你们五个一齐掉脑袋的!”
“师爷此言差矣。且不论文掌柜并未暗害蒋公子。”离朱直言道:“就算他二人有作案之嫌,也该去县衙审理,将此中罪责一二说明,再行惩处。万没有将人直送去将军府的道理。更何况将无辜之人卷入其中,实在荒唐。”
“害小公子昏迷的妖书上印着你们的章,铁板钉钉的证据还想抵赖?”孔师爷扯着面皮道:“你这般不见棺材不落泪的酸秀才我见得多了,自以为读了两本书就能颠倒黑白?可做梦去吧!得亏得小公子得长青道长解救,无性命之忧,否则这会儿你们的脑袋早落了地了。”
绿豆闻言,一根反骨又隐隐发痒,“一命抵五命?这是将军公子还是皇帝儿子?命可真金贵。”
他一句话,听得那位拿刀的大汉面色一阵青黑。
孔师爷立时瞪圆了一双眼,怒道:“大胆刁民,竟敢口出狂言!来人,拿下掌嘴!”
谢无衣伸手一拦,揣出一张谦和有礼的笑脸道:“敢问这位蒋大人名讳?”
孔师爷瞧他气度不凡,便略带些傲然道:“你竟不知这位定北疆,退匈奴,迎圣主的伏波将军蒋玉华?”仿佛自己也沾染了这位将军的荣光一般,底气十足。
一旁久默的大汉瞧着谢无衣一派沉静风华,不似俗人,便道:“我家将军,姓蒋名瑛,玉华为当今圣上所赐表字。”
谢无衣恍然道:“蒋瑛……可是九江府人士,安阳蒋氏之后??”
汉子心下称奇,世人都当蒋瑛是北域人,属北燕蒋氏一脉,除了他这个打小跟着的远亲,再鲜有人知他本出身于九江府,祖籍安阳。
“正是。”
谢无衣点点头,又道:“他年少时可曾在天屏山一带游历?”
汉子一时愕然,半晌才回了神道:“你,你怎知?”
谢无衣已然换了张笑脸,透着一股子散漫,道:“小周你不认得我了?”
汉子大楞。
“九江老猿渡,白螺杯,桃花酒。”他伸手在胸前堪堪一比,“那会儿你才这点高。”
经他一提,那汉子立时圆睁了眼。
繁密的胡须下掩着的嘴张了又合,扶在刀柄上的大手筛糠似的抖。不知不觉地颤伸至眼前,微微抬起食指,喉结翻滚了两轮,才抖着不知走到哪儿去的哑嗓子道:“谢,谢大哥。”
一出捉凶戏唱成了他乡遇故知。
将军府里的周大人,在这位嘴里倒成了“小周”。
孔师爷惊愕交加,半晌灰丧了脸,请周大人示下。
谢无衣好整以暇地看着小周犯难,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通红着脸,欲言又止了两三回,他才慢悠悠道:“我们随你往将军府将事情说明,莫为难书局的人。”
小周闻言,立时擦了汗,喜道:“好好好,将军见了谢大哥定然是高兴的!”
丹初看着方才威严肃穆的执刀大汉一时局促,一时欢喜,仿佛一瞬成了个十来岁的少年,不禁有些恍惚。
谢无衣与丹初、离朱一道,随小周往将军府去。临行前文澜塞给了丹初一只天青色的香囊,说是待冬至日再拆开,丹初虽是一头雾水,却仍道谢收下。
一行人到了将军府门前,因小周使了人早去禀报,那位传言中威风八面的将军早早便在门口候着。
丹初在戏文里听过不少传奇将军,各个不是意气峥嵘,就是阔面重颐,总之是威风凛凛的模样。眼前这位,面容沉静,须发半白,瞧着很是平常。
“蒋贤弟,久违了。”谢无衣抱拳一拱手,面上隐约带着张扬意气。
蒋瑛缓缓抬手,重重一揖,手背上青筋绷起,向来捉刀弄剑,稳如磐石的双腕微微颤抖。
含笑道:“我如今这般模样,你当称我一句‘蒋兄’。”
谢无衣笑道:“当初的赌是我胜了,说好的一辈子‘我为兄,你为弟’怎才过了区区二十年,你便想反悔了?”
二人俱笑,畅快淋漓。
一如当年
彼时英雄尚小,捉刀弄甲的一双手,还整日与洞箫长剑作伴。
谁料一别再见,却是斑鬓对少年。
恍然相顾,白云苍狗。
可谓,一别经年久成绝,浮生茫茫皆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