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5:
电话那端的声音略带沙哑,夏西凉不知道,原来他的声音这么有磁性。直觉告诉她这并不是她念高三时在自己班级里听到过的熟识的声音。
夏西凉费力地拉出埋在一堆行李当中自己的那口箱子,找出箱底那本书中泛旧的书信。她顺着手写的工整字迹往下看,眼睛定格在那串熟悉的号码和署名上。
果然是他。等待那朵花开就是高峰,高峰就是那个给她情书的男孩子。
夏西凉使劲地拿手拍自己的脑袋。
得知高峰冲动之中定下来A市的火车票之后,夏西凉坚决地对着电话摇头说不,她相信他能感觉到她的摇头和不安,两个人一块陷入沉默。高峰说,“夏西凉,我难道连去看一看你的权利都没有吗?”
他比她更加坚决,当晚的行李已经收拾妥当,他手中握着那张火车票内心无比踏实。夏西凉却翻看着他们的聊天记录失眠了。她给叶小默打电话,叶小默正在做一个活动课的PPT,匆忙之中说了一句,“西凉,有爱情并不是坏事啊。“
夏西凉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不停地划直到到僵下来。记录当中字里行间都有明显的关切和耐心,有时候夏西凉会隔很久才回复他的消息,但他总能又及时地回过来表示不在意;几乎每天都必发一句“你要多喝水,多吃水果。”;发出去的说说和日志里第一个显出的动态一定是他的;也会时不时地小心询问她身边的状况以及交到的一些朋友。
她想,夏西凉你果然不聪明,这是你一个普通同学会做的事情么,还是你恃宠而骄从来没在意过。
夏西凉换了一身清爽的单衣去接高峰,手心紧紧攥着右肩包包的长带。等在站外的人群稍有声响便激动地站起往出站口的方向遥望,表情都是一致的焦急。夏西凉一边默默地吸气、吐气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紧张,一边在脑袋中搜寻高三那年关于高峰的零零落落的记忆碎片,在脑中一通恶补。这个时候她仿佛听到叶小默如昨晚通电话时那般在旁边隐隐约约地呐喊:“不能长坏长残咯,一定要是个帅哥!”
夏西凉忍不住笑出来,一抬头高峰已经朝这边挥手,一边走过来,脸上还带着刚刚捕捉到她失神表情的笑意。高峰饶有兴趣地问:“一个人站在那里胡思乱想什么呢?”夏西凉又是一阵尴尬,心想反正也掩饰不过了,便调侃他道:“看到帅哥,心里一高兴就笑了。”高峰微笑着把她身上的包拿过来,递上一瓶奶茶。
夏西凉把奶茶按在胸前还是止不住心脏砰砰直跳,忍不住偷偷拿眼睛瞄了瞄他,侧脸是传说中的棱角分明,竟然比自己高了近一个头。唇边青涩的胡须要顺着阳光看侧脸才能看得出。高峰倒是淡定许多,这一年异地念书的生活和种种经历也让他不由的长成大男孩的模样,头发干净利落,衣物永远都要穿的洁净整齐,谦和近人,笑起来的时候很温暖,不笑的时候眼神很深邃。高峰看她话不多,尝试着打破沉默的气氛。他把她攥在手里的喝剩下的奶茶瓶子拿开,看得夏西凉脸上的皮肤像浸在玫瑰色月光中的花瓣,忍不住笑了,这可不是他印象当中酷酷的胆子大到敢冲撞校长的夏西凉啊。
他问,“前两天感冒了,今天是不是好些了?”
“嗯,好了。”
“待会要吃点什么呢,记得你高中的时候爱吃麻辣烫,咱这次吃大的,重庆老火锅!”
“嗯,好。”
“我在火车站的时候,离检票还有一个多小时,于是我就在广场上转啊转的,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嗯?”
“是那种软软的蔗子糖,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哎。我跑过去想给你买一些,老板是个小老头,摆摆手说不卖,五袋以上才卖,我当时就傻眼了,果断的走啦。”
“嗯,没事的。”
“你还记不记得高三最后一个阶段的复习,校长在操场上遇到你们班两个男女同学手拉手,当场都快吐血了,勒令退学。最后还到广播站亲自广播,当时我记得还是你,哈哈,跑到广播室那边把总闸给扳下来了。”
“嗯,当时……当时……”
高峰忍无可忍,一伸手拍在夏西凉的脑袋上。夏西凉瞪大眼睛委屈且无辜:“啊?”
他们看着对方,气氛是熟悉的陌生味道,想法不拘束但肢体语言却处处彰显拙劣。夏西凉故意拿右手托着腮挡住高峰是视线,胃部随着公交车毫无规律的晃动变得像醉醺醺的酒鬼,想吐却四处乱转找不到可吐的地方。她想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呢?是长时间聊过的高中同窗,一年前稍露情窦的邻班男孩女孩,见面之后显尴尬的半个陌生人。夏西凉想,那些网恋过的人,不知道是以什么心态支撑起这种情感的。
下车后的习习凉风让夏西凉清醒不少,她带着高峰穿过校外一条条狭长的小窄街道,满是矮小洁净的小旅馆和网吧,胖胖的房东正在晾衣服,看到他们走过来笑的很暧昧。夏西凉寥寥几句话就把他交给房东阿姨,自己挤出一脸伪装的笑容笑称“我在外面等你。”高峰毕竟是善解人意的男孩子,笑了笑自己进去挑了房间放下行李,将屋内的暖水壶里灌满热水。窗帘是温暖的米色,风从打开后的窗户流动过来塞满一整个小小的房间。
本该尽地主之谊的夏西凉此时很被动,高峰走起路来脚步生风,她跟在后面几乎要一路小跑,平时自认为形象还算御姐的她跟在他后面像一个慌张的小女孩。高峰吩咐她站在火锅店内人少的角落等他,夏西凉看着他宽宽的肩膀,淡定自若地排桌号、拿菜单。
邻桌的人突然拿手机放起了歌,很流行的《我的歌声里》,高峰轻轻跟着哼。夏西凉回头一看,男生一脸深情的望着对面,脸上的痘痘在刺眼的灯光下闪闪发亮。女生举着筷子踌躇,迟迟下不了嘴。夏西凉看着忍不住笑出来,为了掩饰,冲高峰说:“你跑调了!”
高峰自顾自地继续跑了十万八千里,没逗乐夏西凉,倒是把邻桌女生逗乐了。他细细问了她大学里各种事,说到夏西凉口干,他微笑说:“再说点呗。”夏西凉低下头默默吃完面前的东西。“走吧。”
“夏西凉,你知道我这次来是做什么的么。”
”做什么。还有朋友在这里吗,我对这里已经熟悉,要不要明天去看看他们?“
高峰没有说话,叹了一口气。
晚上八点多的月光照在脸上格外清凉,高峰的侧脸在月色中落下一片失落的阴影。路边的超市在外面摆出一个心形的架子,放满各种口味的巧克力。高峰走过去选了一包交到她手上。抬起眼认真地说:“我知道,有些事情我太心急,你还没有准备。”他拍拍她的手示意她拿好。“我送你上去吧。你睡之前想一想,明天带我去哪儿玩。”
夏西凉将手放在他肩上拍拍。“这都交给我了。”
高峰看着她走进宿舍楼,乘夏西凉回头的时候指指她手里的巧克力,嘴上浮现一抹调皮的笑意:“拿回去要分享啊,可不要贪吃。”
宿舍里炸翻了天,几个姑娘们围了夏西凉一个水泄不通,纷纷谈论该男生来自何处意欲何为。夏西凉豪气地将巧克力分了个精光,调皮地介绍说是网友,多么的英俊高大,温柔体贴,一脸迷死人的微笑,将这几个人哄的一阵阵尖叫,杨丽薇甚至换下睡衣,蹬了高跟鞋要下去会会这个国民网友。夏西凉忙制止:“人家已经走了,下车吧,下次。”宿舍里的兴奋剂像空气一般久久不息,宿舍里小沁跟阮阮泡着脚叽叽喳喳不停,杨丽薇甚至提了盆子去水房洗漱时,还要用浑厚的嗓音分享:“夏西凉见网友啦!又高又帅……”
第二天一早高峰等在楼下,夏西凉意识到杨丽薇尾随她下楼,乘她整理高跟鞋的空当儿赶紧拉了高峰闪人。高峰一脸暧昧相地凑到她耳边讲:“受宠若惊啊受宠若惊,这么快都跟我卿卿我我了。”
公园里夏西凉死命拉住高峰不让坐过山车。高峰力气自然大的多,所以到最后成了高峰非要拉住她坐上去。安全带都固定好之后,高峰扭过头看着夏西凉,深情地说:“都说要跟喜欢的人一起经历过一次加速度,才知道自己喜欢的有多离谱。”夏西凉的腿止不住地抖动,白着脸冲高峰笑了笑,高峰使劲将手臂从安全带里掏出来,宠溺地摸她的脑袋。夏西凉一声尖叫:“啊你干什么,还不放回去!”
高峰吐了舌头重新坐好,握住夏西凉的手闭上眼睛,过山车一跃而过。
夏西凉记得自己是被高峰一路小跑背到医院的,半昏半睡中看到自己吐的脏东西顺着高峰的衬衣不住往下淌,混合着高峰脸上豆大的汗粒,他的脸色比她还要白。
夏西凉看着医院玻璃上自己一头凌乱、草一般的头发,紧闭着眼睛想:“让我死了吧,”第一次见面都搞的这么尴尬,坐个过山车还能坐到医院去,这么丢人,这样一想,再面对高峰,反而没有任何陌生和胆怯,整个人淡定了不少。
他买了烤红薯和一些汤粥回来。问:“胃里怎么样?还吐吗?”夏西凉虚弱地摇摇头。“你吃吧,我吃不下。”高峰笑嘻嘻地洗了手开始给红薯去皮,香甜软糯的气味一下子将病房内清苦的药味冲淡不少。“就知道你胃口不好,南瓜粥先不吃了,你尝尝榨菜汤,还有红薯。”
他照顾她无微不至,过山车的事只字未提,看的出来,他很内疚。
夏西凉也不晓得高峰来到A市这一趟,究竟有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没有问,她也不说。送高峰走时他一脸轻松,一直在笑,抿着嘴取了票往进站口走。夏西凉站在后面看着他。
夏西凉不好意思地笑笑,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高峰摆摆手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
他回过头来说:“我决定了,以后咱们家的人,都不许做这种运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