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4
由于西凉将近两三个小时歪着脑袋对着白花花的手机,第二天八点赶到杨志指定的集合地点时老觉得眼前雾茫茫、轻飘飘的。杨志开玩笑说:“怎么,抽大烟了?你让我今天拍一个抽大烟的女记者?”
西凉心里一惊,想到自己躺在床上歪着脑袋看手机的样子,可不就是个抽大烟的姿势吗?尴尬之下索性厚了脸皮冲他点点头,自我调侃道:“抽了,抽三个钟头呢。”
杨志卷起一张报纸照她脑袋敲了三个回合,眼睛瞪的夏西凉不敢再玩笑,乖乖地清了嗓子开始清点到场人数。有几个歪头窃窃私语的,也一一被杨志大气凛然地封了口。
“学长,就等老大了。”
杨志拿起手机看时间,突然抿嘴一笑,冲身后眼神青涩得能泛出水来到一众人扬声喊道:“老大最近忙着谈恋爱呢,这会肯定掉福窝里出不来了,你们说,咱等他还是不等?”“等!”一拨人齐刷刷地回应,大清早慵懒的气氛瞬时变成热闹的八卦,夏西凉也晃着脑袋四处张望,等着看老大的新女朋友是怎样的一枚国色天香。
这个时候,杨志接了一个电话冲夏西凉使了一个眼神:“去咱们活动室拿伞,这天儿,可能要下雨。”
夏西凉拍搭拍搭跑到活动楼,记者团在五楼,她索性抄了近道,从另一个阶梯口直接跑上去,计划穿过舞蹈社的练舞大厅乘电梯上楼。刚走到楼梯口,隐约感觉到不太对劲。西凉抚摸着后脑勺犹豫着要不要退回去,接下来就听到空旷的大厅里传来一对恋人甜腻的说话声,时而还咬着耳朵窃窃私语。所幸夏西凉正处于楼梯口转弯的位置,天色暗沉,灯也没打开,因此对方还没有发觉到异况。
夏西凉呆呆地看着一对璧人难舍难分,耳鬓厮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妥当。更糟糕的是,偷眼一看男孩子身上的黄色夹克和利落的短发,是他们记者团老大无疑,再瞄一眼其新交的女朋友,哇塞,果然清纯可人。
这个时候不管是下楼梯也好,还是捂住眼睛跑过去也好,都会惊到对方。夏西凉看时间不多,心里默念一遍:“夏西凉你现在需要的是什么?是速度”!
她戴上衣帽摆好姿势,抓紧包,横下心往前一冲,计划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去,等到他们察觉时,她只需要留一个潇洒的背影和风一样的气场。西凉深吸一口气,心存侥幸地祈祷不要被老大认出来。
然而,谁都没有料到,夏西凉眼看着即将跑过那件黄色夹克的噩梦,这时男孩却一个转身,潇洒地将手放在额上作个韩式告别的手势,“等我一下,去个卫生间……哎呀!”
夏西凉扶住脑袋站起来时,已经难逃两双恶意且尴尬的目光。男孩显然是对她的不沉稳强压怒火,但仍然在女友面前稳住风度,一边揉大腿一边叮嘱她拿了雨伞赶快回去,听起来还没有打算去集合的意思。夏西凉看看女孩,这个时候女孩虽眼神冷淡,也还是礼貌性地笑了笑。夏西凉突然想到杨志以前嘱咐她的一句话:“遇事一定不能慌。当你临场慌乱的时候,就迅速出手控制局面,这样就淡定了。”
于是夏西凉脑袋一抽,脱口而出:“老大,一整个记者团的人都在等您呢,马上就要下雨了,您看……”
整个局面变得更加糟糕。夏西凉眼睁睁看着女孩的脸上由冷淡变成不屑,而老大的脸色由强行稳住的风度变成更加不屑。两人结伴拂袖而去。
夏西凉按压住太阳穴,昏头昏脑的踱到活动室,心想:“我真是笨,不如耽误些时间走下楼梯从另一个入口进去,现在一点事都不会有”。
杨志看她抱着一堆雨伞神情寡淡,再加之一脸的疲惫,以为是病了,便从公交车前排一路摇摇晃晃地拉住扶手到后排递了温度计给她,一量竟然真的在发烧。夏西凉自暴自弃地拒绝回去打针,坚决要撑到十点左右做完采访。
杨志扬起手欲敲之而后快,但又担心夏西凉这人原本就不机灵,现在做了他的徒弟,反而被他收拾得更笨了,说出去也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只好又愤愤地放下手。生气归生气,他还是将体温计强行塞给她,一路上找来各种拙劣的手法变魔术逗她。
夏西凉身体在公交车上摇摇晃晃本来就难受,可看到杨志这么卖力的表演,不好让他冷场,就只好跟后面几个女孩一块咧着嘴笑他,到底也分不清是魔术好看才笑还是嘲笑。令人绝望的是,杨志表演的愈加卖力,全然不顾团里上上下下看猴子一般的惊诧眼神。
然而,还不到10点,天便阴沉下来开始下大雨。杨志掏出手机,天气预报已经发布了暴雨橙色预警。无论如何,宣传和外景都没办法顺利进行了,他直接宣布,一行人收拾东西打道回府。
杨志看夏西凉脸色不好,考虑到她是这次外景的女主角,便临时决定取消原定在下午活动室召开的讨论会,又托了另外一个记者团的人陪她去打点滴。手机又在裤兜里嗡嗡作响,杨志接了电话,还没说一句话,脸色便骤降成夏西凉脸上的土黄色。
他神情复杂地看了夏西凉一眼,带着一行人往活动室奔。
陪西凉打点滴的同伴看到这阵势,神色犹豫,但还是扶着她走向医务室,夏西凉心下一想:这次肯定又惹出事了,小则自己倒霉,大则连累身边一众人。她迅速打发同伴去活动室开会,重重抹了下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转头就往医务室跑。
她现在只想打完点滴闷头睡一觉,然后去跟杨志道个歉作个解释。如果还有用的话。
夏西凉在床上躺了一天,断断续续的做梦,额上的头发被汗粒浸湿之后蒸干,蒸干了又变湿。夏西凉觉得自己是飞过了一整天的沙漠和大片杨树林之后又飘摇回来的白色小鸟,不知疲倦。
杨丽薇出去买东西,凑过来问夏西凉要不要带饭给她。夏西凉看偌大的宿舍只剩下她,便从口袋里拿了钱递过去,略带歉意地说:“你吃什么就给我带什么吧。”杨丽薇接过来便笑了,脸上的皮肤一贯粗糙地皱起,一道又一道纹络精明刻画。“哎,你就要做模特了,要不你先顺便请我吃鸡排吧,楼下新开的,咱俩一人一份。”临走时又扬扬手中的钱不忘补上一句“这份鸡排我不会告诉那俩人的,晚上庆祝的时候我照样去啊!”
夏西凉浑身无力,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索性随口应了一声软绵软地躺回去。
杨志的电话在枕头边响起,震的夏西凉脑袋直疼。她作好了十足的准备才按下接听,杨志的声音隔着冰冷的机器缓缓传到耳朵里,很温和。
不知道是不是夏西凉发烧的缘故,听起来似乎还带着淡淡的歉意。
他说,“夏西凉,这次外景的女主角,临时换人了。这个人你也认识,老大说,你在舞蹈社的大厅也见过。还有,这两天你就先休息休息吧。来记者团这段时间,其它新手都开始独自接任务了,只有你……”
只有夏西凉,每天跟在他后面学习做各种各样的访谈,却唯独没有学会怎么独立去接一个采访,更没有学会怎么去拉近关系得到一个采访。
夏西凉在心里深深叹一口气,为了不让杨志听到,只好屏住了呼吸,轻声道歉:“对不起,我既不能说会道又不善交际,把你拖累了。”
杨志摇摇头,表面不动声色,语气却流露出一大堆欲说还休的教导之言,肺腑之语。他说,“夏西凉,我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收拾自己的情绪,不那么冲动呢。言语上占了上风,又能替你解决什么问题吗?”
“我只是……”夏西凉模糊的咕哝声只留给自己听见,杨志轻声问了一句“什么?”,夏西凉闭上眼睛想了想,自己也想不出到底要说什么,慌乱中道声别就挂了电话。
什么时候才能不那么冲动呢。夏西凉想来想去睡不着觉,只是累。
想到这近两个月以来只会跟在杨志屁股后面,学习设计正确的采访问题,学会找对角度思考本质性的东西,学会写一篇出彩的新闻稿,学会找准被采访者,却唯独没有学到杨志在记者团的如鱼得水。因此,杨志身上出众的随性的品质放到自己身上,尤其显得处处碰壁。
夏西凉又回想到这十几年在心里冲撞过的情绪,少年开始就很内向,不懂语言交际的艺术,却在骨子里藏着一种正直。依稀回到小学时稚嫩无畏的模样,曾也是爱打打闹闹的孩子,做值日时有人提起垃圾袋子一晃而过,白色的纸片在风中舞成一团。夏西凉跟小组里的同伴们疯狂地追着纸片跑,大声地笑。负责值日的老师背着手走过严厉地喊叫,孩子们对着一大片白纸讪讪的发愣。
夏西凉站出来,跑到二班喊出倒垃圾的值日生拉到老师面前。
那个时候的夏西凉,没有像小伙伴那样永远也擦不干净的鼻涕,眼睛很大很干净,衣物整洁。
百无聊赖地登上扣扣,网名叫等待那朵花开的同学发来消息,在消息通知里像一双急不可耐的眼睛:“夏西凉,把你新换的电话号码发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