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我在阳台上晒着橘红色的夕阳,发梢,眉目,指尖,都是美到惊心动魄的温暖色泽。
手机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Nothing's gonna ge my love for you。
“喂?”
“清欢,是我。我是颜冉。”
“……”
“清欢?”
“……阿冉,你在哪里。”
她瘦了许多。
她说,地震时她和几个学长学姐正在外考察,开着小车行驶在盘山公路上,强烈的震感引起了山体滑坡,车子被冲进了山谷里,所幸海拔暂且不算太高,植被还算茂密,没有被埋住。
“我们旁边的那座山裂开了断层,有四分之三陷到了下面的湖里。当时开车放慢了速度,想来真是万幸。”
遇难最开始的两天,五个人都还待在了原地,找了块空旷地扎营,一面减少运动以节省食粮消耗,一面期盼着官兵的搜救。后来他们意识到这边是深山地区,离重灾区市镇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于是决心向外寻路。没想到这一走,就是一个月。
“后备箱里的储备早就被冲散了,我们只在浅层的土里挖出了很少的一部分。而五个人里,只有三个男生的背包里有粮食和水。我们沿着断断续续的马路走了一个多星期,绝大部分路都已经封死了,很多时候要从堰塞湖里游过去。但一个星期就是极限了,再怎么省,吃的都没有了。”
“后来呢?”
“你还想听?”
“想……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过来的。”
“死了第一个人。”
“……”
“他……他叫陈文源。游泳的时候,体力不支,沉下去了。而我们都没有力气去救他。
“后来的……还有汪昱芳。食物用尽后,我们开始吃野菜,扒树皮,她生病了,我们都是学医的,用尽了方法想让她撑住,我们都知道只要能出去就好了。她说她全身上下的骨头都在疼,她拼命咬自己的嘴唇,一张脸上全是血,我怎么擦都擦不完。我们轮流照顾她,高原上晚上好冷,她没有办法入睡,抱着我浑身发抖,一直在哭,说头好痛,胸腔里肚子里有东西在搅,说撑不下去了,她一直在哭,我衣服上全是眼泪和汗水。
“第二天她不见了,我们都没有找到她。
“还……还有江流,爬山时,他为了救我,腿上划开了一条很道的伤口,后来感染了。他高烧了好几天,他抓着我的手抓得好紧,他说了好多胡话。后来……后来有一天,他眼神特别明亮,他看着我,他说他喜欢我好久了,问我要是我们能活下来,我愿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
阿冉说到这里,看着我的眼睛:“我说我愿意,我说我们一定都能活下来。他笑得特别好看,说太好了,可以开心地睡个觉了。第二天凌晨,消防官兵终于找到了我们,我叫他,他却再也没有醒过来。”
“阿冉……”我凑过去握她的手,她没有躲开,却也没有回应。
“活着真好啊。”她说道。
她脸上表情很平静,眼神远远的放空着。
“清欢。”
“嗯?”
“还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很多年以前,2004年的夏天,柯老师倒了一杯水给我,等我静静的把那篇《浮流》看完。时光蔓延漫长长长长至今夕,我抬手轻抚眼前人轮廓,看岁月流转,韶华转瞬,而她带着死过一次的沧桑气息安然伫立凝望我,回忆夜夜夜夜归来,当微风拂过,掀起满园的郁香。
“我的生命太短,而爱恨太长,若不用尽力气拥抱,如何对得起浮流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