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回到山庄时已经晚了,遇晨推开房门便看到苏荇坐在里头。对方低着头脸色不大好,看到遇晨时阴沉的表情瞬间变成了笑脸,让遇晨心头一跳。
“怎么会?我弟弟是天底下顶好的孩子,无论怎么样都不会讨人嫌的。谁敢嫌弃我就要了他的命。”
他忽然就想起了那夜他半醉半醒时听到的话,语气狠辣可怕让他一度以为那是错觉。他的哥哥,从小就对他温柔体贴的哥哥,为了救他不顾自己性命去引开敌人的哥哥,曾经对所有人都和气仁善的哥哥,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回来了?今天玩的开心吗?”苏荇起身问道。
遇晨径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一口才道:“挺好的,只是师父不辞而别让我有些担心。”
“有什么可担心的,江前辈曾是武林盟主,不论武功声望都少有人及,不会有事的。”苏荇淡淡道。
“是吗?”遇晨放下了杯子,“我一直以为,师父就算要离开,也会先与我见上一面。”
苏荇皱眉,走过去掐了掐他脸道:“你今日怎么不笑了?”
他记得他家阿藻一直很爱笑,小时候笑得灿烂,长大了笑得温柔,今天却一直面无表情的,让他很不习惯。
遇晨叹了口气道:“我想师父了。”
苏荇当即拉下脸来:“他不辞而别把你丢下,你怎么还想他?阿藻,江湖人和我们是不一样的,他们习惯了闲云野鹤,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
“师父算江湖人,大哥又算什么人?我来庄上也有五天了,大哥从未告诉我,你现在在做什么?”遇晨问道。
“大哥……”苏荇眸光黯了黯,“日后你就知道了。你要知道,大哥会好好照顾你的。大哥在这世上,就只有你这一个亲人了。”
遇晨凝视了他许久,见苏荇从眼神躲闪到低头不语,他转身去柜子边收拾东西。
“你这是做什么?”苏荇连忙拉着他。
遇晨道:“大哥既然连这点事都不愿相告,那我待在此处又有什么意思?本来我空手而来也不好意思带走什么,偏偏我与师父的行李都被大哥的人扔了,只好先用大哥的了。大哥若是介意,那我就不要了。”
遇晨说罢,扔了手里的衣服,甩开苏荇的手就要走。
苏荇哪里肯放走他,死死地拉住他不放:“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遇晨对上苏荇的眼睛:“那大哥又将我师父怎么了?”
“你为了一个外人质问我?”苏荇不悦。
“那不是外人!那是养了我十年的人,会照顾我会安慰我会疼惜我,没有他我早就死在雪地里了!”遇晨眼睛都红了,“若是大哥的师父生死不明,大哥难道不会担心吗?”
苏荇怔了怔,竟吐出一句:“不会。”
遇晨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呼吸急促起来,双手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苏荇又道:“师父也好师兄也罢,都是江湖莽夫与我无关,我的亲人只有你,阿藻。除了你,为兄谁也不担心。”
“这话都能说出口,大哥,你真的还有心吗?”遇晨忽然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人是他大哥,苏荇曾经明明那么温柔,那么善良。怎么会变成今日这个样子?
“没有心吗?”苏荇呐呐道,“对啊,我没有心。阿藻,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也是你唯一的亲人。什么师父师兄的根本不重要。我师父死了,你师父也死了。哈哈,我亲手杀的。你师父中了我的毒,早就死了,哈哈……”
苏荇笑得疯狂,吓得遇晨连连后退。
“死了?我师父才不会死!”遇晨不敢相信。
“怎么不会?他要见你,我才不许。你居然还喜欢他?阿藻,你怎么能喜欢一个男人?你怎么能?你越是喜欢他,他就越是该死!”
“我就是喜欢上男人又怎么了?你我苟活至此哪里还需要后代?呵,前朝余孽需要后代吗?”遇晨冷笑。
“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苏荇双手抓着遇晨的肩膀大力摇晃着,“是谁告诉你的?”
“大哥,你是不是以为我很傻,傻得什么都不知道?”遇晨苦笑,眼中泪光闪烁,“祖父是被苏家从前朝冷宫里抱回来的,因为当年梁国冷宫里的淑妃是苏家的女儿。而这三年,盘踞宁国朝堂迷惑君主的国师不也姓苏吗?面容普通擅长制药,不正是你吗?大哥?”
苏荇没想过他一向单纯的弟弟原来什么都知道,一时间失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可我记忆里,我大哥绝不是面容普通之人。他从小就什么都比我好,比我聪明,也生得比我好看。”遇晨跪坐在他身前,伸手去撕他脸上的面具,“你带着这样的面具,若不是我认得十二影卫,都不敢相信你是我哥哥。”
假面撕落,苏荇原本的面容彻底呈现在遇晨面前。细长的斜眉,狭长的凤眼,偏薄紧抿的双唇,这才是他熟悉的模样。
从前,苏荇生得勾人性子却很纯善,眼里一派天真无辜。而如今他便是一脸低落,眼角眉梢仍是化不开的邪气,遇晨明白,他性子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大哥,百姓到底是无辜的。你怂恿皇帝强征苦役会遭报应的。”
大约是从两年前开始,遇晨在民间听到了各种关于当朝国师苏流水的传说。传说他面貌普通却心如蛇蝎,自从治好皇帝的怪疾之后就被皇帝封为国师炼制长生不老之药。
世上哪有什么长生不老药,只是旁人不信,皇帝却深信不疑。事事都以国师炼药为先,早将国政抛之脑后。
传说这国师心术不正,擅长蛊惑人心,皇帝事事都听他的,最后闹得民不聊生。只是皇帝却不管不顾,这次放他到民间来,也是为了让他寻找长生不老药的药引。
遇晨到郾城的第一日就听人说,那妖师到郾城了。
只是他没想过,那妖师会是自己的哥哥。
从他到这庄上的那刻起,就有很多疑问困扰着他。可坐他面前对他笑得温柔的人是他亲哥哥,他怎舍得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