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玄栋进宫来给太后请安,碰巧那日玄楠和冰蓝也在边上。他颇有兴致地说道:“昨天有两个轰动京城的故事。第一个,就是这次恩科中有个齐想齐牧之,他被宣武将军的家丁捉了婿。宣武将军把两万缗钱和成箱珠玉放在他面前,让他娶自家闺女为妻,没想到他却说,在下要请示母亲才能答复将军。说罢,就离开了高府。”
冰蓝一听宣武将军的女儿,自然就想起了穿得像金笼子的毫无修养的高小姐。对于齐想,她倒是对他没什么印象。不过,今天听玄栋说起他不畏权贵,不慕富贵的样子,倒是对他心里勾勒出了一个轮廓,大约是个很有傲骨的士子吧。
玄栋又说道:“第二件,更不得了了!是宋……”
“弟弟,你陪着母后多说话,朕还有政务处理。”玄楠忽然打断了讲得神采奕奕的玄栋。玄栋只一脸迷惑地看着玄楠,几欲动唇,但最终不做声了。
“走吧。”玄楠扯了扯冰蓝衣袖。
冰蓝虽然还想听,却不得不随他走了。
建章宫中本来热闹的气氛忽然冷了下来,太后神色虽然略略有些失望,但还是识大体地说道:“陛下宜以政务为主。去吧。”
玄楠施礼后,拉着冰蓝就离开了建章宫。回到未央宫,冰蓝不解地问道:“陛下下午是要召见大臣吗?”
“不是。”玄楠说道。
其实玄楠是知道玄栋说得第二件事的。那便是宋楚用一万三千缗钱为怡红楼的头牌赎了身。玄楠一直派遣内知客跟踪着平西王世子吴岳,因为宋楚和吴岳常常一起侍弄风月,所以对宋楚的事也知道不少。昨天,就是宋楚请吴岳去喝花酒的。
本来人生得意,金榜题名,邀三两好友去螺市街点几个歌姬助兴侍宴也没什么。一万三千钱可以在燕京买下一套两进两出的宅院了。要不是他与那名妓早就有染,怎么可能会突然拿出这么多钱来为她赎身呢。
当玄楠听内知客来禀报时,已是深夜,他真想立即告诉冰蓝,让她瞧瞧宋楚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是当他深夜来到冰蓝的阁子外时,妆楼的灯未熄灭。从那一点孤灯里传出清雅的箫声,她本来是不会吹箫的,这么短时间里吹出一首曲子,想必是练习得很刻苦,她对宋楚的情谊这么深,能信我说得话么。玄楠如是想,一番犹豫以后,他还是没有让王喜传达,只站在南熏台的大门外注视着灯下的孤影,直到箫声停了,直到孤灯灭了,直到天明了。
“那是还有别的事吗?”冰蓝问道。
“嗯……有啊。”玄楠努力思索着脑子可以想得起来的借口,正不知如何开口时,却被冰蓝抢先说道:“陛下是要跟我说仲林高中了,哈哈,我已经知道了。“她嘴角上扬,整个人似站在明媚的阳光里一般。
玄楠的从舌间滑出了几字:“嗯。”说罢,他转身拂袖离去。冰蓝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一边施礼,一边想着:他今日心情这么不好,发生什么事了。
一匹枣红色的马从皇宫的偏门而出。马上的少年身着月白色的直裾,不戴幞头,只用白色的逍遥巾束发,俨然是个清朗的学子。这装束是玄在泮宫时的样子。他牵着马穿过雨后湿漉漉嘈杂的街道,往郊区的山林去了。到一处山脚下停下。树林间飘着青草的香气,雨后的软泥让小坡变得更泥泞。
玄楠走了约有半柱香的功夫,一片开阔的草地显现,洁白石头的墓碑立于小土包之前,旁边两棵松树参天,不远处的山头还有淙淙泉水。这里静得天地悠悠,美得心旷神怡,是个如桃花源一样的地方。墓碑上写着:太傅钱国公钱维之墓,弟子魏玄楠立,大楚中兴九年秋。玄楠行礼跪拜以后,说道:“师父,其实今日朕不是特地来看望您的,只是发生了一些事,让朕想逃。忽然策马出宫以后,发觉能说窝心话的只有您了。”他抱着双膝坐在地上,像个没学过礼仪的小童一样。这场景,真像泮宫里一样。钱维领着这些小孩子坐在河边,告诉他们平常浅显的万物里蕴含着深妙的道理。但如今,当年的小孩子长大,而和蔼慈祥的钱维化作一方墓碑了。玄楠坐在墓前,说道:“师父,以前朕总觉得朕最喜欢的一定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女人,她一定貌若天仙,温婉可人,别的都不重要。现在,朕却发自内心爱一个女子,没有任何理由。每天睁眼一想到可以见着她,就无比憧憬这一天。看见她开心,朕也莫名其妙地开心。可是她中意的人不是朕……”说到这儿,玄楠的眼眶湿润了,用衣袖擦了擦就要流下眼泪,使劲将它们憋回去。然后像个小孩子赌气似得说道:“她就是分不清谁待她一片真心,谁又是虚情假意!”说完了这些话,玄楠喘了口气,如释重负,他看着玫瑰色的彩云渐渐消失,天要黑了的时候,心里默默念道:师父,起码还有你,真好。
路过吵吵闹闹的集市时,忽然想到玄栋说起过理云寺旁有个卖炙猪肉还俗沙弥,他的猪肉可香了,香味可以传十条巷子。冰蓝听了就说,她也想尝尝这肉。玄楠朝人多的地方去,看着这个摊子已经排着长长的队了。他一身白绸布长袍在一群布衣被挤来挤去也不恼,看着素白的长袍上鞋印泥点皱了皱眉也不再责怪他身后推搡他的人,倒弄得身后的布衣壮汉不好意思。
壮汉说:“公子,对不住。”
玄楠笑了笑,说道:“无妨。””
壮汉又说:“公子,你是为媳妇来买肉么?”
玄楠听得他说媳妇,不禁苦苦一笑,说道:“为什么觉得我是给媳妇买肉的?”
“因为我也是给媳妇买肉啊。她还说要瘦的,不要肥的。年轻的女子都怕胖。”壮汉说。
玄楠说:“其实我是为阿妹来买肉的,不是媳妇。”
终于到玄楠了,照看这烤肉摊子的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她的皮肤被烟气熏得黯黄,身上的围裙也布满油污。忙碌中的妇人冷冷说道:“你要肥的还是瘦的?”
玄楠略略迟疑了一下,说道:“还是要瘦的吧。”
妇人麻利地从刚考好的肉上切下一块比较瘦的,用油纸包好扔在玄楠手里。
等到玄楠回宫的时候,冰蓝正坐在未央宫的石阶上,焦急地望着远处。忽然看见夜幕中的玄楠,一骨碌站起来,奔了几步上前,连礼节也顾不得,说道:“陛下,你终于回来了。”
这么一瞬,玄楠以为冰蓝是在等他,就像是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一般。后来冰蓝的话语一下子击碎了玄楠的迷梦。她强忍眼泪说道:“乐水郡王出事了,他被蒙古人扣下了。”
这样一句话对于玄楠犹如惊天霹雳,他难以置信道:“二哥,前几天还写信来报过平安的。怎么会这样呢!”说罢,他深呼吸了一下,努力使自己平复心里的惊鄂,缓缓说道:“孟霍,你莫急,慢慢告诉朕。”
前来报信的人是玄栖同行的随从,玄栖行至大楚与蒙古边境,打算在边境的客栈留宿时,正好碰上一队蒙古人野在此留宿,领头的蒙古人看上了客栈掌柜家的女儿,就拖着姑娘往自己房里去,那姑娘拼命哭喊,掌柜的被好几个大汉摁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看这姑娘就要被糟蹋的时候,玄栖挺身而出,对那蒙古人说道:“你没看出这姑娘不愿意吗!快放开人家!”
那蒙古人自是不爽,言辞更是嚣张,说道:“你管得着吗!南蛮子,连你们的公主都跟了我们大汗,这丫头是爷抬举她!说不定哪一日,你们这些汉人都是我的奴隶,连你们的太后皇帝都要跪在我们大汗跟前舔鞋面。”
这话激怒了血气方刚的玄栖,他一下拔出身上的佩剑,就往那蒙古人的头上斩去,边斩还边怒喝道:“我是乐水郡王,你瞧我管不管得着!”
随从们见王爷已经拔剑了,自然也亮出腰刀弓箭。于是两对人便混战了起来。那领头的蒙古人躲开了玄栖第一剑,却没能躲开玄栖第二剑凌厉的剑锋。细薄而锋利的剑尖划过粗糙的脖子,鲜血喷涌,人倒在一片血泊之中。
玄栖虽然自幼习武,却不曾杀过人,一下子看见自己杀了人,一下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
那群蒙古人喝道:“王爷被汉人杀死了!”
这时,有个随从对玄栖说:“您杀得这个人好像是个王爷,此事已经闹大了。咱们快走,千万不认这帐。”
玄栖却并不以为然,从小他就被以君子的教养,不知从哪里的勇气,他说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连累陛下。你们快逃命去吧。”
随从继续说道:“唯有王爷不陷于敌手,才是不练累陛下。”说罢,这个人就护着玄栖往外撤。双方还在混战,忽然又来了一批蒙古人把旅店团团围住,杀死了玄栖的所有随从,只有一人突围。玄栖也被带走了。
玄楠听了此事后,心里暗叫不好。正欲出言安抚前来报信的随从时,却听得外面来禀报,太妃来了。太妃破门而入,脸上挂着泪痕,想必是刚哭过。她也不顾礼节,身后的金钗掉了一地,见到玄楠,又大哭了起来,边哭边喊道:“陛下,你救救阿栖吧。”
随后,太后也到了,她气喘吁吁地跟来,说道:“妹妹,陛下一定有法子救出阿栖,咱们先梳洗一下,把话好好说,也让陛下有时间和大臣商量。”
冰蓝扶住太妃,虽然她也是害怕,但却也假装镇定地说道:“娘娘,陛下已经召大臣进宫商议此事,他们就在来的路上了。咱们先回去,一有消息我一定马上告诉您。”
玄楠亦是安抚道:“母妃,朕不会弃二哥于不顾的。”
太妃还是不住地流泪,泣不成声地说道:“要是阿栖出事了,我也活不长了。”
冰蓝见玄楠心急如焚,心里只道:太妃还在儿,只怕陛下更加忧心激愤了,可怎么与大臣议事呢。他的决定关系到玄栖和大楚命运呀。当即冰蓝决定不能再让太妃这么哭喊下去了,当即和婉晴就把太妃架出了未央宫,又让宫人送她回寝殿了。
太后心里颇为赞赏冰蓝的果敢,待她们走后,她柔声对玄楠说:“陛下,要不要写信给你姐姐,让她想想办法。”
玄楠思索了一会儿说道:“姐姐还是不要扯进这件事里了,她的处境全凭蒙古汗王的喜恶。这件事的关键不是二哥杀了谁,而在于蒙古人想问朕要什么。只要条件谈妥了,二哥必会平安归来的。母后,太妃也是担心二哥的安危,你不要责怪她。”
太后只觉得心田里一股暖流,她颇为感动地说:“你这孩子,这时候了还在为别人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