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夜半三更，一干重臣刚刚告退，玄楠坐在地图前发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北边的草原。

大臣们的意见这一次出奇地一致，若是蒙古人要岁币要粮草要女人就能赎回玄栖，就赎。若是他们想要割地，那便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在玄楠还没出生的时候，太后的长女和宜公主就和亲金国，再后来，金国被蒙古和大楚所灭，他的姐姐和宜公主又被蒙古人当做金国女俘给虏了去。摄政王愿意用万金赎公主回家，然而蒙古汗王希望大楚将公主再嫁与他。为此，蒙古愿意从两国平分金国领土中再让辽东十镇作为迎娶公主的聘礼。摄政王和朝臣思量再三，最终决定让公主再嫁蒙古汗王。

那天，摄政王拟好了诏书来找玄楠，玄楠气得把没有加盖玉玺的诏书往地上一扔，他恨恨道：“为何大楚今非昔比，还要女子和亲来保全！你不是大楚战神吗！”

摄政王不说话，默默捡起地上的诏书。太后更是强忍着泪水，劝他说道：“这辽东十镇实在太重要了。如果蒙古不让，我们就要从他们手中硬打出来。可是大楚已经不能再支撑这么激烈的战争了。”

玄楠指着龙案上的玉玺，小小的年纪咆哮道：“玉玺就在这儿！你们要这么做就这么做吧！反正朕不做！”说罢，向大殿外奔去。

太后拿起玉玺，闭上眼睛，朝着圣旨重重一盖，红色的印泥在明黄色的圣旨上尤为刺眼。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抱着圣旨撕心裂肺地哭道：“阿桐，阿桐，我的女儿，妈妈对不起你啊！妈妈对不起你啊！”从此，她大概是再也见不着阿桐了。

以前他不明白，只是心里悲怆得气愤，只道母亲为了摄政王连自己女儿也不顾了，所有事都听摄政王的。而现在他体会到了其中的苦衷。玄栖的性命与大楚的安危相比，显得犹如一粒尘埃。可是，他是朕的二哥啊，朕不救他，谁又能救他呢！

门外有人敲门，王喜去开门，冰蓝推开门，行了礼，就接过侍女飞星手中的檀木托盘，上面摆着一套茶具和一块龙井团茶。

“陛下，我猜您今天必是不睡的。我想来瞧瞧我能帮上什么忙。”冰蓝小心翼翼地说道。

深夜冰蓝来此，让玄楠倍感温暖。他欣喜道：“你来陪朕，已经是帮很大的忙了。”

冰蓝坐下以后，将茶团碾碎，龙井的油膏少，气味也清淡。冰蓝煮茶的动作比以前熟练了许多，轻雾从汤壶里弥漫，朦胧了美人的脸。她制了一盏茶端给玄楠，说道：“陛下，太妃用了安神的药，已经睡下了。”

玄楠接过她手里的粉胎梅花盏，粉色的瓷杯上，几朵白梅静静绽放。盏中的龙井茶是清明的绿色，与之相配，甚是清雅，然而做工不是那么精巧。不过多久，茶盏里的白沫消散，出现水痕。玄楠轻轻呡了口茶说道：“这茶具是你自己烧的吧？”

冰蓝点点头，她又继续问：“陛下，如果蒙古人真的要大楚割地，才能放乐水郡王回来，我们要怎么办？”

这话问重了玄楠的心事，他道：“真的如此，朕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着玄楠一筹莫展的神色，她思考良久，出言安慰道：“听逃回来的侍从说，并非是王爷恋战，而是忽然出现很多蒙古人将客店围住的，而且箭无虚发，训练有素，不像奴隶，像士兵一样。也许这都是蒙古人设计好的，只等着王爷跳进去。不过，他们既是有所求，一定会遣使来交涉。在此期间，起码殿下还是安全的。”

“你说得不错，与其这样斤斤计较，不如在巩固边防，也叫他们知道大楚的实力。大楚越是兵强国富，蒙古人越是忌惮，二哥也越安全。可是蒙古人的铁骑很厉害，朕担心开战于我军不利。”玄楠说道。

“陛下，战事臣女不是很明白。可是臣女坚信虽然蒙古人的长处是精于骑射，弓马娴熟。然而我军却是神机火炮，城池坚固。北伐不足而守土有余。”这些话仅凭着冰蓝的阅历是说不出的。

“仗都没打，你为什么这么有信心呢？”玄楠不禁问道。

“爹爹说过的，当时摄……”冰蓝不禁脱口而出。

“当时什么？”

“当时……当时呀，我妈妈就在边上，她说爹爹说得对。”说完，冰蓝心里暗暗道：差点就说漏了，陛下最不想提的就是摄政王。

窗外的白梅还未凋谢，留有暗香。让人觉得冬天还未离去。玄楠只觉心中一紧，明明是感情深厚的二哥，却不能救他。这是身在帝王家的苦楚。

忽然玄楠的袖口滑落出一个纸团，冰蓝见到了去捡，拿起来放在手里，问道：“这是什么？”

玄楠才恍然想起这是给她买的肉，本是要马上给她的，被玄栖的事给耽搁了。他说道：“皇觉寺的炙猪肉。”

“是给我买的吗？”冰蓝问。她看着这个小纸包的大小很像玄栋说得那样的炙猪肉，虽然便宜却味道香，要排好久的队才能买着。

“都凉了，别吃了。”玄楠说。

冰蓝眼角扫过玄楠素白袍子上的泥印，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感受，于是说道：“凉了我也想吃。”

然后，打开油纸包，樱桃小口奋力从又硬又油腻的肉上撕下一块肉，再咽下去，说：“还是瘦肉呢。要是趁热吃一定更好吃，但是现在味道也还可以。”说罢，又用牙撕下一口，吞下去。又继续说道：“梁王殿下说他入宫给我带来，可是他忘记了。总之，谢谢陛下。”

玄楠看着她装出一副津津有味的样子，心似被触动了一下。她原来也是在意朕的感受的。他说道：“你慢些吃，朕给你倒杯热水。”然后端起盛着热水的粉胎白梅盏给她，手举到半空，忽想起这是自己刚才用过的，让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饮实在不合适。他说道：“朕让王喜再拿个茶盏来。”

冰蓝从他手里拿过茶盏，大大咧咧地说：“不用这么讲究了。臣女用另外一边就行。”她转了另一个边，饮了茶盏中的水。

玄楠瞧着她大大咧咧的样子，憨憨傻傻地笑。这么片刻，哪怕国事再让他揪心，他也是快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