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新科进士的官职也诏告了天下,冰蓝仔细看着吏部公示文书,宋楚任浙西路平江府松江县知县(今上海松江)。这个地方离杭州不太远,是一个富庶的地方。
玄楠召见完了蒙古使节,在南熏台不见冰蓝,却见厅堂中纤云和飞星在整理箱笼,他问道:“霍司礼哪去了?”
“回陛下,大人去建章宫了。”纤云答道。
“她今日为什么不带你?平日里见她去哪里都带着你的。”
“大人让奴婢整理箱笼。”
“无事整理箱笼做什么,她又不出远门。”
“大人想回家看望父母。”
玄楠听见纤云这么说,心想:她离家大半年了,应该是很想家的。把她父母接来,她就愿意留在这里了。
飞星奉了茶水给玄楠,他坐在厅堂中,边喝茶边等着她回来。
不过多久,门外响起了银铃铛的声音,这是女子绣鞋的装饰。接着,熟悉的女声传来:“纤云,我回来了。”然后,一只浅紫镶着银铃铛的绣鞋跨入门槛,冰蓝回来了,她身着一身浅紫的对襟襦裙,裙子上还绣着白色的梨花,像一阵春风吹进了室内。
玄楠没有坐在正对门的椅子上,而是坐在右边后一排的位子上,所以冰蓝第一眼并没看见他。她自顾自地说:“我跟姑姑说,我想回家了。可她不让,说是我自己带着你们俩走,不安全。陛下会派人将爹爹妈妈接来。”说罢,叹了口气有道:“可是,楚哥哥去了江南,我却要留在燕京了。”她说着颇为懊恼,然后,坐在厅堂正中,也不管桌上多出了的茶碗是哪来的,拿起来就准备饮。
这时,纤云从屏风后面走出,食指轻放朱唇前,努力地眨了眨眼,示意冰蓝不要说话。
冰蓝朝着她身后看去,发现右边靠后的椅子上多了一个黄缎子云龙纹绸布的一脚,边上是一双内侍的布靴,不是陛下是谁。她急忙跪在地上行礼,说道:“臣女参见陛下。”
玄楠坐在那儿,阳光透过窗格撒了两块亮斑在他脸上,他的脸色铁青,强忍怒气说道:“原来你是为宋楚想回家的。朕说过,除非你嫁人,否则不能离开朕!”说罢,他起身抽袖向屋外走去。
王喜偷偷瞧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冰蓝,也不敢再多言语,跟着玄楠走出了南熏台。
冰蓝见玄楠走远后,才敢从地上起来,心有不悦地说道:“虽然前朝的事让他不顺心,可是我哪里惹了他了!”
出了南熏台,回到未央宫,玄楠不留神被门槛坢了一跤,王喜去扶他,他一把推开王喜,自己站起来说道:“你现在找人把门槛拆了!”
王喜没有见过平日里涵养很高的玄楠发过这么大的火,只唯唯诺诺对着宫人说:“快去拆了门槛。”
玄楠心中的怒气无处发泄,只想砸些什么泄愤。忽然手边一个瓷盏,拿起来是那只粉胎梅花盏,白色的梅花小小的,花心是浅浅的水红色,仿佛轻轻一用力,就能捏出水一般。心忽然变得柔软了,手指轻抚了这娇小的白梅,将小小的瓷盏握在手中,缓缓吐出一句:她从来都不喜欢朕,朕有什么资格生气……
南熏台中,纤云看着心有不悦的冰蓝,语重心长地说:“我的小姐,陛下的情谊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说起玄楠,冰蓝从来都是尊敬多过别的感情。她说道:“假不知道。我那时不知道他在,知道了就不会这么说令他难过。”
“你如此在意陛下感受,我才不信你一点也不喜欢陛下。”纤云说。
“那就只是因为他是陛下。”冰蓝说。
不久,蒙古使者又至,这一次他带来了蒙古可汗的亲笔信,信里说道,我愿意相信贵国乐水郡王殿下不是有意杀害我的兄弟,但是我兄弟的性命不是卑贱的牛羊奴隶,您所说的钱财赔偿我也不能接受。感谢您原谅使者的愚笨,希望与大楚皇帝陛下面谈此事,敬候您的回音。
(布日谷德汗敬白曰大楚皇帝,鄙人笃信贵眷乐水郡王乃无心之过。然余弟虽贱非牲畜,故财不敢受。使愚望面敬候之。)
玄楠看过用蒙古语书写的国书后,心想:这汗王的口气比他的使者要客气点。要是使者真的愚蠢无用,还派他来做什么。不过是要看看朕敢不敢和他在边境会盟罢了。第二日朝会,他将自己的意图跟众臣说了,无一例外,王相和谢相又分成了两派。王相说不能去,谢相说必须去。
右相王安说,胡人万一使诈,想趁此机会挟持陛下该如何是好。陛下身系社稷,实在不该为臣下以身设险,哪怕贵为天眷。
左相谢尊的话语争锋相对,反驳说,陛下不亲自前往,胡人以为咱们懦弱可欺可如何是好?以后,只更加欺辱我们又该当如何?陛下在边境会盟,带着御林军,边境又军队,怎会遭胡人暗算呢!摄政王殿下,从来都是亲自会盟去的。
右相忽然话语凌厉,说,天眷亦臣下,怎可与陛下同日而语!
此言一出,玄楠的脑海中忽然一个激灵,又是摄政王!他既然做得到的事,朕为何做不到呢!朕要叫这些老臣瞧瞧,朕一点也不比他差。虽然已经咬着牙,攥紧了拳头,但最终他开口了,语气泰然,似是完全没有刚才波涛汹涌,说道:“两位爱卿所言极是。但朕以为不宜让胡人觉得大楚底气不足。朕必定谨慎行事,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诸位爱卿可有别的看法?”
王安这话可以激怒陛下惩罚谢尊,没想到竟是让陛下倾向于他,人虽懊恼得不行,却也无可奈何。
谢尊听见玄楠决心会盟,当即跪下拜贺道:“陛下心系社稷,乃大楚之幅。”接着有几个谢相派中的大臣亦是跟着拜贺。
玄楠看着这场面,目光落在谢尊的身上,轻咬了嘴唇,然后说道:“诸位爱卿请起。”
王相一脸尴尬,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玄楠又发语道:“朕这一次去会盟,哪位爱卿与朕同往?”
谢相当即说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臣愿往。”
王相却有些畏缩,但还是说道:“臣也愿往。”
玄楠心中不禁感叹,为什么有些本事的谢尊,却总是赞叹摄政王?而胆小畏事的王裴安说话做事却讨他开心。为什么谢尊就不能像王裴安一样不总是把摄政王挂在嘴边呢?他不喜欢摄政王,以前只想着有一日自己亲政,将他的政令都推翻,然而现在他发现尽管他讨厌,摄政王的政令大多改革了父皇在位时的弊端,也让百姓和国力蒸蒸日上。
这一日冰蓝也知道了陛下不久往边境与汗王会盟的消息,也知道了自己出现在随行名单上。她嘟着嘴,对着纤云说:“你的箱笼没有白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