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结禁军以后,裘铁展开素白丝卷,言词中亦颇有几分得意,对在跪在地上禁军统领赵庐说道:“上谕,禁军统领赵卿子庐务必守好京城八门,不得朕令不可放一人出城。皇城司长使裘铁从旁协助,不得有误。”裘铁的声音戛然而止。
赵庐率领禁军跪在地上,等着裘铁他说完那句“钦此”,他领了旨才能起身。
然过了好一会儿,裘铁那句钦此才慢悠悠地吐出。
“臣赵庐领旨。”说罢,他双手接旨,郑重一拜,再站起来,负手而立于整齐的禁军队列之前,目光越过了五尺裘铁,看着精壮的禁军将士们。
冰蓝早就听闻,代替王统领的是从军中调来的赵统领,此人出身江南豪族,武功颇高,但自命不凡。现下一个六品小小内知客的头儿对他这个正三品武将这么个下马威。他有些不高兴了。
冰蓝心道:天助我也。她出语道:“赵大人,裘大人。你们谁去搜查世子府?谁去值守城门?”
“司礼,末将身为禁军统领,自然是奉旨值守城门。”赵庐说。
“下官奉旨从旁协助。”裘铁亦是不客气地说道。
“那何人去搜查世子府呢?”冰蓝问。见两人不说话,她又说:“裘大人,赵大人,不如咱们分头行动?二位先去封锁城门,下官领着巡防营去搜查世子府。”
赵庐刚来燕京,不认识平西王世子。裘铁是最熟悉吴岳的人,他随赵庐去封锁城门,这样的安排很好。冰蓝领着巡防营把世子府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府中的仆人侍女竟不知世子殿下早就携着管家卓叔双双逃走了,还以为他们只是寻常外出。冰蓝着重搜查了府中的吴岳和管家的卧房,还有书房,账房和库房。如她所料,一无所获。正当她不遗余力地翻找管家卓叔的卧房时,一个巡防营的兵士不当心踢翻了房中取暖的炭盆。火星子伴随呛人烟气在房中翻腾,待黑烟散去,冰蓝找了一把笤帚拨开灰黑色的炭灰,竟露出蓝色的一角,像是没有完全烧尽的账本或是笔记什么的。冰蓝赶快拨开灰烬,用脚踩灭了上面的火星,竟然真是一本大半烧没了的账薄。这大概是吴岳百密一疏,没注意没烧干净的账簿。
冰蓝翻开账册残页,写着名字的地方已经烧没了,只留着钱款数额和记账时间。她又翻了几页,写着名字的地方有那么一小块没有被烧去,那是一个楚字,下面又写着:出一万三千缗,中兴十三年春分。一个巨大的漩涡慢慢展开,宋楚就犹如一片漂浮湖面的孤叶,不知不觉被卷入湖底。
冰蓝心中一凛,那时候正是宋楚金榜题名的那一天,跟玄栋说他为白露赎身的日子是一样的。难道楚哥哥真的收了吴岳的钱,背叛陛下了吗!不,不,单凭一个名字都不全的账簿记录怎能对楚哥哥做出如此论断!还有别人名字里也有这个字,也许是别人呢!
正当她恍惚之间,脚被笤帚拌了一下,赶快扶住身后案台,不让自己摔倒。剧烈的晃动使案台上的烛台掉在石砖上,发出砰地一声响。
外面的士兵听见屋内响动,在屋外问道:“大人,有事吗?”
冰蓝一惊,账薄掉在了地上。她捡起账簿,回道:“没事。是烛台掉了。”
再仔细瞧那账簿时,楚字已变成一团墨迹。这才想起刚才手不经意间触了案上的砚台,此刻白嫩的手指沾着乌黑的墨。是自己不经意把手上墨汁抹在了那条记录上
这……这……该如何是好?冰蓝怀着不安的心收好账册,装作无事的样子将其余世子府中的人悉数清点,送去大理寺问话。
料理诸事后,已是后半夜。到了宫中,她在上书房外就听见了里面赵庐和裘铁吵架的声音。再后来玄楠一声有力的呵斥,使一切都安静下来了。一阵风刮过,屋檐上的积雪砸下来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是霍司礼吗?”身后忽然有人喊她,冰蓝回头,是王喜。王喜两三步跑上来,轻声说道:“司礼大人,裘大人和赵大人刚刚在陛下面前吵架。此刻陛下正在训斥他们呢。你可要等一会儿了,要不要奴才给你送点吃的?”
“我现下不饿。”冰蓝说道。心里的愁绪很多,饭也吃不下了。
“司礼大人一点也不娇气,哪像个千金小姐呀。倒是那个陆宝林,分明是穷苦人出身却一会儿作这个一会儿作那个的,难怪陛下……”王喜说道。
听到王喜这般诟病华浓,冰蓝心间竟有些惬意舒服。华浓空有一副皮囊,怎能与她相比。这感觉在她心里浅浅划过,也就消退了。不知玄楠身子好些没……于是,她打断了王喜,问:“陛下烧退了?”
“大人走后不久,陛下先前服的药起作用了,发了一身汗,烧退了。”王喜说道。
“那就好。”冰蓝微微一笑。
等了两柱香的以后,她见裘铁和赵庐从上书房中出来。见他们神情凝重,又听见玄楠大发脾气,心知必是没有捉到吴岳,让他跑了。她小心翼翼地走入上书房,怀中捧着那账册。
窗外晨曦微亮,玄楠临窗负手而立,一身浅蓝色的圆领绸袍,素雅干净,然而却沉浸在愁绪困扰之中。听见冰蓝到来,他缓缓转过身,脸色微白透着潮红。刚才的怒极已然消失,他会心一笑,唤她:“孟霍。”整个人就似一阵清清爽爽的风。
“陛下,臣只找到了这本账薄。”说罢,把账簿小心翼翼地交到玄楠手里。
玄楠随手翻了几页残页,道:“听说你去搜世子府了。果然,只要在世上存在过的,总会有蛛丝马迹。”再翻几页残页,又道:“刚巧把名字的部分烧了。”
然后,他唤王喜把裘铁给召回来,说道:“裘爱卿,你就去各大钱庄票号查查帐,三品以上官员这一年内存过大笔数额的钱款,或者谁家突然买房置地的。这查起来颇为费事,但你只管仔细查,不要急于求成。”裘铁领了命就告退了。
冰蓝等裘铁走了以后,说:“陛下,凭着这样大海捞针,恐怕揪不出受贿的朝臣吧。哪有人刚得了钱,就这么样示人的。”
“反正现在朕也没什么办法制吴岳了。万一有个蛛丝马迹让朕寻找了呢。”玄楠说道。
冰蓝听了,心中一凛。玄楠是最擅长见微知著的,但愿宋楚不要牵扯进此事里。正当她走神时,玄楠拿了一块手帕给冰蓝,冰蓝猛地回过神,看了看手帕又看了看玄楠,不明所以。
“你脸上沾了墨汁。”玄楠说。冰蓝回来时是晚上,王喜黑灯瞎火看不清,到了玄楠灯火通明的上书房里,这墨痕就在冰蓝白皙娇嫩的脸蛋上很清楚了。
墨汁!冰蓝心间似是被雷劈了一样,脑海中浮现出玄楠说过的世上的事只要发生过,存在过,总会有蛛丝马迹可循的。冰蓝故作镇定地接过手帕,脑中快速挑拣着搪塞的借口,憨笑似地讲:“是吗?陛下,许是臣女在大理寺登记收监的世子府仆人的时候,不当心沾上了。”然后,她下意识地重重抹去脸上的墨痕。
“不是,在左边下巴上。”玄楠温和地说道。然后拿过她手里的帕子,沾了清水,像擦拭这世间珍宝一般,轻轻拭去她下巴的墨痕。
冰蓝赶快从他温和目光里逃开,其一是她害怕被聪明绝顶的玄楠瞧出端倪;其二她受不了玄楠情谊绵绵的神情,多和他对望一刻,自己怕要身陷其中了。于是,她施礼说:“陛下,时候不早了。无事臣女不打搅你休息了。”说罢,便告退了。
玄楠看见她这般言行,早就数不清这是她第几回拒绝自己的亲昵。他心里数落自己道:她已经如此明明白白地拒绝了,魏玄楠你怎么还这么不知羞的贴上去!
这样的念头如流星划过漆黑的夜幕,转瞬即逝。心中仍是是被他一生精诚所至,蓝儿终有一日金石为开的幻想填满。犀利的眼神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罗列娶蒙古公主种种好处。玄楠心道:凭你们如何说,朕待孟霍心意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