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群不傻,何况弥桂一张嘴早就把前后说得明明白白。他早就想过为什么主编这一次要他的独家要得万分坚决,之前踩点时花丛里飘过的几个行踪比他还可疑的人影是怎么回事,甚至一向疯狗一样,在业内没什么职业操守,不合规矩通吃各地的景家之前为什么悄无声息,
之前紧张里他太顺利,不敢多想,因为想多了他下手就少,而这回他单干必须要全程自己动手,从幕后的权臣到御驾亲征,他兴奋担忧里忘记考量倘若他的第一步棋就下错,不,不是下错,是刚开盘他早就被人盯上,无论怎么走都摆脱不了包围。
他不敢想,因为他承受不了。
赶车回公司的路上他太累,在出租上睡着了,司机叫醒他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残阳如血,看着就让他觉得悲凉。他发了一会儿呆,踏上阶梯,帕拉图传媒的旗帜甩在他眼前,红黑绿三种颜色反射得非常刺眼。
陈群困,饿,浑身黏糊糊的,汗干了留下手臂一层白花花的盐分,精神恍惚,没有什么力气,抬起胳膊就觉得一阵麻。他勉强回办公室收拾东西,同事带着耳机比他还忙,只有竹真抬起下巴跟他矜贵打了招呼,屏幕里红绿色折线图起起伏伏。
他疲惫得有心无力,看线也动得厉害,索性趴在沙发上直接睡了。手脚垂到沙发底下,脸无意识地蹭着毛毯,倦容难掩。私心里知道他不该睡在这里,这不是安全的地方,这里有人算计他,可实在走不动了。
累。
醒过来是被灯打醒的,人出来出去更多,竹真正要叫他,他已经揉着眼睛朦朦胧胧起了身,毛毯落在地上,他茫然张着嘴打哈欠,“风吹得好冷。”
竹真低头看他,把毛毯收好,“九点了你饭没吃,快去吧,在桌上。”
他们打包了冒菜,陈群不喜欢吃辣,有一搭没一搭嚼了两口顺便跟竹真聊天,“你股基怎么样?”
“掉,亏了很多,”竹真简洁地苦笑了一下,“这还算稳妥型的,大盘这几个月要崩不崩的,挺叫人上火的。”
陈群哦了一声,又说,“我也想跟你学炒股,”慢吞吞抬起来看他一眼,“记者我不做了,做不下去了。”
“开什么玩笑,”竹真给他拿了一份蜜汁烤肉,“先吃这个,冒菜那个店家放辣子手挺没准的。”
“真的,”陈群低下头,“我被人算计了,我不想做了。”
竹真跟他拉开距离,审慎看他,银丝眼镜底下一双眼睛很认真看他,但是没说话。
陈群压低声音,“唉,也不算算计,可是我不甘心。门安被封杀了,他和苏薇的事你知道吧,有人说是他爷爷不高兴他胡闹,跟他彻底闹开了,我想明白了,景家这回大概要对门安下狠手,是不是他爷爷不让别人插手?”顿了顿,看看竹真,“有人让我去丢脸,干嘛当初不直接告诉我?”
竹真张了张嘴,答非所问,“你回去好好休息吧今天累着了,”看他,“明天要请假吗,这回你真的累回来了。”
“请啊,有人会批的我就不写申请啦,”
他起身背起包就走,忽然回头对竹真笑得很甜,“竹真再见。”
陈群自己买的房子在镇江古桥对面,人烟不算很阜盛,是当年当地政府雄心勃勃复古一半却被上面的听证会叫停的产物,最后被个华侨开发商强势拍下来。那时轮廓已勾出来,他填了一点细节挂了个名头直接当楼盘卖了。
当年这件不清不楚的事情最初闹得很大,灵敏的人大多能从背后嗅出几丝不对劲,最后却也如同这个国度大多数的风起云涌一般,随着时间悄无声息地被更多的浪潮掩埋。
十里华灯摇曳不休,底下荷叶沙沙唱着哑了嗓子的二黄。古意盎然,陈群那时候很喜欢这片绿植,循桥缓步而过,感觉清心不少,方才脑子里转得飞快的全是白天的事情,这会儿却觉得心里很静。
风扑到他额头,柔柔的得像一双巨掌松松揉搓,很凉爽。
他拿钥匙伸进门孔的时候,一瞬间又觉得累。刚才漫步的感觉全没了,糟心事再次涌上来。他需要洗个澡,喝点东西清醒,然后好好把这几天理一理。
反正明天有人会放他假。
陈群抿着嘴唇开门,结果攥了几次没开。
心一下子慌起来。
逐渐烧起来,像再看到昨天云梯下的人。
他不吭声再试了几次。
楼梯上忽然拐下来一个人。闷声不响,戴了个口罩,看到他开门,侧了侧身子,动作微妙。
这身服装和动作在普通人看来都能猜到一二,何况陈群还是个敏感的娱记?他跟着悄悄调整姿势,把脸朝向一边,手却很稳地在包里最后一格找微型相机。没有翻到,他就拿一个那天淘到的一个反光太阳镜代替,没有什么用,只是能折光。
那个人很聪明,脚刚踏下去不紧不慢的,走了两步声音好像越来越小,但陈群听出来他折到楼层缝隙的安全通道里,大概是想等他进去再离开。
陈群侧耳听了几分钟,没什么动静。他又沮丧地想那个人大概是真的走了。
他又觉得这样没意思,他以前从来不这样的,老这样神经兮兮的,看谁都可疑。这样的职业习惯害人不浅。自己已经百事缠身了,还要再搭上乱七八糟的事,挺没必要的。
咯噔一声,门在这时候就无心插柳地开了。
他叹了口气,换了拖鞋,开了灯,把门给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