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安等到一声很轻微的哧啦声在楼层划过，又踌躇在原地十来分钟，才垂着眼一步一步悄悄往上再走上去，铆钉鞋与地面摩擦，他痛苦不已地在心底抱怨随地吐口香糖的人，攥紧左手，刻意忽略手心早已冰凉的事实。

他差点心脏停跳，看到陈群的时候。他不知道他住这里。

在这边有一套房子，是他表哥给他的，门安拿了钥匙。户主空缺，门安怕一旦挂到自己名下，又有望风而动的记者。

陈群刚才无意间想到的这片房产的渊源，这会儿门安也在回溯。但假如说陈群是从一块被人呵了气的毛玻璃后面来看待这件事，门安作为社会金字塔的更高层来回溯，他是直接绕过这层雾，目睹了真正清晰的内里脉络。

门安的表哥之前跟他父亲赌气，临时插进房地产业。他想办个城市文化的品牌，他父亲不肯，说这样冒进至少要倒亏三成。

他表哥的前期投资已经下去，停掉本都收不回来，刚好有个同学当官，因为利益短暂聚头的两个人学生时代关系本就一般，现在各怀心思商量这个真真假假，几起几落那老同学才很好心地说替他揽下来，用政府的名义简单宣传，实际就是强迫固定客户群。但好心的政府代表人提出政府名字金贵，挂出去一次要三成来回血。

门安的表哥天生反骨，酷爱鲸吞，否则怎么可能自作主张第一单投资罔顾他爸的不满纯靠直觉，但同时对利益视之血肉，稍掉一点皮屑就觉得好像已经被挖骨剔肉。

他听了一想觉得钱他不是不可以让，但老同学这回狮子大开口，口水都流一地的样子真是很难看。他对这个宰割老友的世道痛心疾首之时，直接很有骨气放弃他老同学这条路再做打算。

也是时来运转，刚好京城那边来一个来头不小的专家视察团，确实是专业的人，学术层面特别高明，因此显得别的方面就相对单纯太多。

他表哥脑子一转，花力气结识了其中一个专家。专家们都像仙儿，一边呼吸凡尘处处不满意觉得凡人蠢，一边又要凡人们跪地膜拜，凡人还得是上层点的凡人，不然就觉得侮辱了。

他表哥名头好，华裔，经商，几个标签蹭蹭蹭往脸上贴，一个年轻有为的爱国实业家就出炉了。又是曾经长居国外的，曾流外镀过金的专家们觉得，很好，可以这个人可以召见。他表哥再一番热情好客却又不输姿态，表现得其实我不求你只是你这个人真是太不错了我很崇拜你。这就是男孩子追女孩手段的再改造，专家们果然就被吸引，动心了。

几次推杯换盏和状似无意命中喜好的投缘之后，之后一切就自然而然。

他表哥当时跟他在攻心这边炫耀得比较多，门安自然就对这个流程放大得多，门安那时候正是事业上升期，人也很耿直的，一边敷衍他表哥两句一边不放在心上。

表哥那时候事情办成了很豪爽，门安随口说他当时有个剧组就在那里，表哥手一挥就给他划了两套房子，还要帮他挂名字，说他的专家朋友们这几天在很多事情都方便得多，反正不费劲趁机搭个顺风车。

门安推辞了他表哥也就那样了，不过钥匙还是给了他一把，临走不忘记跟他很有深意眨眼，像门安这样的人，万一呢。

狡兔三窟是生存哲学，门安那时候还不太懂。他望了望棕色条纹大门，猫眼圆圆的，铭牌挂在下方。

看起来真像人的脸，眼睛躲躲闪闪地闪动着窥探的光，嘴唇却不肯哪怕扬起一丁点友善的微笑。死板，僵硬，棱角锋利。像刀。见过无数次血。

门安因此为什么对陈群那么惧怕，答案显而易见。他不单怕他，他怕所有还能在太阳光底下大摇大摆的人。没犯罪，他没犯罪，如今却苟且得比那些犯了罪的还惨。

门安唯一的过错就是这次忤逆了他爷爷，也就这次他不肯妥协。爷孙一个脾性，门安对长辈对谁都恭貌怡声久了，这一折腾就因此还透着把旧日受的气儿都一块出了的决绝惨烈。

他是因为什么跟爷爷闹翻了？因为一个女人。

仇苏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