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七年冬至的那天下午,逃了学的顾晚哼着《鲁冰花》走在回家的路上。南方的冬日湿冷得厉害,那时没有空调,晚上睡觉时总觉得被子湿得能挤出水来。
这一天的太阳不错,顾晚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把被子拿到楼下院子里晒了太阳,想着晚上睡觉的时候能闻到太阳的味道,她觉得身上都暖洋洋的了。
冬日下午四点的院子里有些萧索。这个点大人们还没有下班,孩子们也没放学,在家的老人们多半都准备回屋做饭了。也就这个时候,顾晚觉得自己是特别幸福的。
顾晚家住在二楼,她把晒在院子里的被子收回家的时候外婆正在摘菜。看到外孙女提早回来,张婆婆并没有多问什么,似乎已经习惯了顾晚时不时的早退。
顾晚把被子放回床上铺好,把头蒙在被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香喷喷的被子啊!好暖和!!
“晚晚啊,”就在顾晚忍不住要抱着被子翻滚的时候,外婆的声音从屋外传来,“你来一下。”
顾晚以为外婆是要自己帮忙干活,撸了袖子就出了屋。
外婆从台子上拿了个空瓶递给她:“好丫头,帮婆婆去打瓶醋回来。”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了了一张崭新的五块钱。
“外婆这钱太新了,我和你换吧。”
顾晚平时没什么零花钱,但逢年过节外婆和三外公家的亲戚都会象征性的给个一两块意思下。所以这两年也攒了十几块钱。
顾晚拿了几张最破的纸币和外婆换了新钱,而后提了醋瓶出了家门去粮油店打醋了。
“天要黑了,早点回来。”下楼梯的时候,顾晚还听到外婆在身后念叨。
“知道啦。”顾晚蹦跳着跑下了楼。
顾晚打完醋时天色开始暗下来了。其实时间也不过四点四十的样子,但南方冬天里天黑的早,这个时候刚有些结束完大扫除回来的孩子。
为了避免碰上劳动委员沈小胖,顾晚特意绕了个远路,她一路踢着小石子,沿着路牙子不知不觉走过了要拐弯的地方,来到了职工住宅区的最东面。刚准备原路返回,顾晚就看到了那棵树。
那是院里最粗壮的梧桐。
小时候被人欺负了,顾晚就喜欢躲在树下,那时她在邻居家看到《新白娘子传奇》里草木鱼虫也能成精,于是便幻想着有一天这棵树能化作手拿利剑的皇子,站在她身前保护她,为她挡去一切灾厄。
顾晚给树起了名字,叫王子树。
后来,在其他孩子的嘲笑声中,九岁的她隐约知道这个世上是没有妖怪的。
有的只有像比妖怪还可怕的人。
顾晚走近王子树,她觉得既然来了就要和它打个招呼,心想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哪天这树真成精了呢。
可刚走近花圃,顾晚就看到树下蜷缩了一个人。
那是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男孩子。
顾晚不禁怀疑起来,真是树精?
这当然不是树精。走近一看顾晚就认出他了,这是刚搬来院里没多久的小屁孩。
顾晚出生不久后就来职工院了,也算是土生土长的。这一带的孩子她基本都认识,就算算不上熟悉,也是打过几场架的交情。
对于这个新搬来的人家,顾晚只是听邻居念叨过几句,似乎是个单亲的家庭。职工院就那么大,谁家有个什么事不出一天就从东边传到西边去了,要是碰上顾晚打架了,还没等她到家,家里这一片就都知道了,传播的速度比电话还快。
顾晚走到树下,那男孩子还缩着。顾晚拿脚背轻轻踢了踢他。
“喂。”
男孩子没有抬头。
“你叫什么?”顾晚弯下身子好奇地看他,“你在我的树下做什么?”
那男孩子终于抬起了头,脸上还挂有泪痕:“什么你的树,”他嗓子哑哑的,“这树上又没写你的名字。”
眼前的男孩子是单眼皮,鼻梁很挺,皮肤白若凝脂,俊俏的面容让人想啃一口。只是琥珀色的眼仁让他看起来有些呆,瘦瘦小小的身子有些干瘪。
“你长得真好看。”顾晚半天蹦出了一句话,“你叫什么名字?”说着就要伸手去拉他。
“啪!”男孩子猛地起身,拍掉了面前的小手。声音很大,把两个人都吓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