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此后的事,可以用匪夷所思来形容。
宫中出了命案。
天子眼皮下的命案自然是非同小可,这关乎到一个帝王不容挑战的威严。
此事发生在皇宫,命案移交给大理寺来审查。
大理寺卿韩朗头很大,在深宫中的命案虽小,可牵连人数范围却超乎想象之广,一有错着,得罪了根深蒂固的簪缨世家,怪罪下来,怕是他全家三族、九族乃至十族都要掉脑袋。
这种坏事推到大理寺,十分不妥。
今天他离家上朝前,在祖宗牌位前上了三炷香,嘴里念念叨叨:“列祖列宗保佑,不肖子孙韩朗在这一职上没什么成就,现下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摇摇欲坠,还望祖宗赏脸,保住后代的姓名。”
他夫人哭哭啼啼地抹着小香帕,靠在他的肩头,红红的眼圈儿,显然是刚哭过。
“韩老头,干完这件事,你就告老还乡吧。我整日操心着,你这没良心的,就算是为我和孩子着想,咱家不能没有你啊。”她哽咽道,顺手拉过了在一旁呆立着的儿子。
他家小儿子韩青不过几岁,尚是个懵懂稚子,傻傻的不懂事,却也听出来是自家父亲摊上了不详之事,遂亦扑进爹爹的怀里,小脸煞白煞白,眼睛里全是泪花:“爹爹,你不能丢下我和娘亲啊……”
他娘扯了扯小儿子,老泪纵横地目送韩朗离开家门,朝着皇城的方向走去。
皇城,风荷院。
韩朗跨过回廊,进入风荷院。
种满荷花的池塘边,他的同僚已经先一步到了这里,见韩朗到来,纷纷侧身让出一条道。
韩朗大步迈去,眼风扫过周围景色。
各人的表情都很平静正常、小心翼翼。
太阳倒是颇毒,知了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莫名一股烦闷感涌上心头。
毒辣辣的日光照下来,荷花焉溜溜地打卷,垂下瘦腰。
女尸在水里泡了整整一夜,尸体冰冰凉凉的,僵硬不堪。
他只看了一眼,就断定对方死亡并不久。
他的下属陶知问见状,凑上来毕恭毕敬道:“韩大人,她是宫内负责杂扫的宫女,名阿莲。从昨日杂扫过后,别的宫女便未见过她。”
一旁瑟瑟发抖的绿衣小宫娥吓坏了,连带着声音也颤抖起来:“大人,阿会什么都不知道,阿莲姐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了,先让本官探查一番。”韩朗点点头,负手应道。
他蹲下身子,仔细查看着女尸的痕迹——
人是从池塘里捞上来的,身体因为泡在水里已经肿胀起来,没有明显的伤痕。因为夏日高温的缘故,尸体被捞出来时候已经开始发烂肿胀,面部损坏极为严重,甚而生出了斑驳的霉斑,散发着腐臭的气息。
韩朗凝神再看,问:“这个叫阿莲的宫人,平时可有什么开罪人的地方。”
“下属已经盘问过当日当值的所有宫人,并没有。”陶知应道,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阿会:“这位宫女说的证词,我亦查明,属实。”
如此说来,仇杀的可能性倒不是很大。要知道,多半的案子都是因为一时的意气,他在大理寺二十载,见过十件案子,六成都是谋杀,六成中的三分都是凶手失去理智所致。
韩朗皱了皱眉,又问:“她每月的月钱是多少?”
“阿莲姐姐入宫六年,月钱是九两;奴婢刚入宫不久,是最低的四两。”阿会兢兢战战地作答,受了惊一般望着韩朗:“大人,奴婢虽与阿莲姐姐居于一室,却总归不可能谋害她的!”
韩朗置若未闻,他现在想的是:阿莲的工钱并不是很多。
也有可能是因为缺银子使,所以招来杀身之祸。
他盯着阿莲的尸体,身影似乎晃了晃,面上没有表情,散发出一种深沉而阴森的寒气,吓得阿会跳开了三尺,不停地打着哆嗦。
陶知问同时连连打了几个喷嚏,狐疑地看着莫名出现的煞气,和奇怪的氛围。
其他的几个随从都不住地一轮着:“大人是不是看出了什么端倪……”
“定是如此!韩大人在大理寺已经干了二十多年,破案无数,是有名的青天!”
……
七嘴八舌的赞美声纷纷响起,这群人拍马屁拍得倒是甚为及时。
“静一静!各位!听韩某一言!”韩朗额头一跳,狠狠地竖起了眉峰,铁青着方脸,似是不满地打断众人的马屁:“现在是在破案,再议论无关命案之事的同僚,统统领了月钱,卷铺盖走人!”
大喝的声音成功让一群苍蝇闭了嘴。
大理寺卿韩朗素来作风刚正不阿。
陶知问颤巍巍地上前,顺着韩朗的目光看去:“大人,你在看什么?”
“诸位请看那里。”发现了新事物一样,韩朗沉着声,一指尸体的手腕:“这个叫阿莲的宫女,月前不高,却戴得起这样的银镯子。”
那具女尸的手腕上,可不套这个明晃晃的镯子吗?
“你倒说说,这银镯是怎么回事?”韩朗斜睨着眼睛,观察阿会的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