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飘雪辞了咩迷宠儿,等好不容易回到没移大寨时已经是初晓时分,她径自去了没移黑山的房间,将自己与咩迷宠儿相会之事告知了他,当然自己在咩迷宠儿面前坦诚对宁明太子的爱慕之情则隐下不表。
急的如热锅上蚂蚁一般的没移黑山听她这么一说,犹如溺水之人抓住稻草一般,“好,雪儿,我们立马去见国相和野利将军,将此事告知他们!”
石飘雪上次从空谷回到没移大寨时,张元并不在寨子里,所以直到此刻都未曾与这杀父杀母的大仇人谋面,此时听大叔这般一说,到不由得有些踌躇起来。
“大叔,你是说,要我去同那张元见面?”
没移黑山人精一个,当然知道她有些情怯,于是说道:“孩子,这张元是你此生最大的仇人,终究你是要同他见面的。不过,你要记住,除非你有把握将他一击而倒,令他永世不得翻身,否则千万不要轻举妄动,你应该强抑内心深处的报仇渴望,现在还不是做这个事的时候,当务之急,是解救宁明太子,这样才能进一步实施寒玉大师的复仇大计!所以雪儿,听大叔的话,随我一道去见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用你的坦然自若,掩盖你内心的愤怒和不安,当然,如果可以的话,你最好还要对他装出一份敬仰,因为这对你日后的行动是极有帮助的!”
“好吧,大叔,只是还有一件事我不能理解,太子殿下失陷,你们虽然个个心急如焚,但为什么还要留在寨子里按兵不动,却不闯入那吐蕃人的村寨,强行救人呢?”
“我们边走边谈吧,之前我匆匆返回大寨,本来也是要吩咐族人强行救人的,但是张元和野利遇乞商议过后,认为决不能轻举妄动,毕竟太子殿下还在他们的手中,万一那斯督铎不管不顾起来,后果可就不是我们可以承担的起的,他们也言道,斯督铎绝没有那个胆量敢真正伤害太子殿下,更何况那‘幻影密林’机关重重,强行闯入只会徒增折损,非但于事无补,还会助长敌人的威风。这才决定,以不变应万变,那边吐蕃人的村寨终究不是斯督铎的老巢,他不可能一辈子龟缩在里面,只需要等他带着太子出来了,我们便可以在外面设法营救!”
张元、野利遇乞、苏奴儿、没藏讹庞等人都坐在大堂之中,人人都是眉头紧锁,没移黑山将石飘雪闯入吐蕃人村寨一事与众人说了。
张元眼睛一亮,说道:“没移小姐果然有胆识,竟然能够孤身奔赴敌营,打探消息,虽然未能见到太子,但也是很了不得了。”
石飘雪奇怪于自己见到这大仇人,竟会如此平静。她心里暗忖,方才大叔嘱咐我,见到张元,一定要努力抑制内心的愤怒与仇恨,可是我根本就不需要抑制,因为我的内心似乎对他并没有什么仇恨,这真是一件太诡异的事情了。
师父说过,要将仇人人千刀万剐,碎尸万段,那时在谷中,我有时想起自己没有双亲,孤零零的一个人,虽然有师父作伴,终究也是寄人篱下,这一切都是那个杀害我双亲的人害的,他让我没有童年,没有欢笑,一想到这一层,我亦曾经咬牙切齿,握紧拳头,赌咒发誓要让那人死无葬身之地,可是真到了今天,见到了这所谓的“大仇人”,这样好端端的一个人站在我的面前,如果此刻我有能力杀死他,我真的会这么干吗?嗯,他是我杀父杀母的仇人,可是我对自己父母长什么模样都已经十分模糊,或许是老天垂怜吧,没有让我见到父母遇害那血淋淋的一幕,所以尽管从小到大,师父要我牢记复仇,但我苦练武功、对师父言听计从,其实并不是为了复仇本身,更重要的,或者是为了讨师父的欢心,不至于让她老人家对我不耐烦起来,把我逐出空谷吧!
只是,这张元的模样,这个人,似乎好像在哪里见到过?不,不对,他是西夏的国相,我怎么可能遇见过他呢?
“雪儿,你发什么愣啊?野利将军在问你话呢?!”
没移黑山推了她一把,石飘雪才反应过来,见野利遇乞怫然不悦,心想糟糕,怎么又得罪了你这位大将军,赶忙道:“野利将军,您别生气,我方才正回想昨夜在咩迷王妃房中的事,所以分了神……所以,您的问题是?”
野利遇乞哼了一声,问道:“我只是想问,你瞧那咩迷……氏的神情,是在撒谎呢,还是真的有意相助?”
此前石飘雪将自己与咩迷宠儿的部分对话告知没移黑山,主要是为了说明自己已经取得了咩迷宠儿的信任,以及他们夫妇三日后会借道伏牛谷返回西凉这一讯息,至于咩迷宠儿喋喋不休的诉说自己对李元昊的款款旧情,那是她的私事,这些女子的情事,如何能转述给这么多大老爷们听,所以她并未将这些话也告知没移黑山。
她见野利遇乞面露疑虑之情,心想你不知道咩迷王妃对李元昊的情意有多深,所谓爱屋及乌,她对宁明太子的关怀之情绝非伪装,当然你不知道这一层,有所疑虑也不能怪你。
“放心吧,大将军,小女子虽然别无所长,但是倒还有几分鉴貌辨色的本事,一个道貌岸然的人,他的话可以说的天花乱坠,文章也可以写的精彩绝伦,但是眼神却骗不了人,咩迷王妃同我说话时,她的眼神真挚动人,我敢保证,她绝不会骗我!”
野利遇乞望着张元,问道:“国相大人,您怎么看?”
张元说道:“咩迷王妃是忠厚人……”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没藏讹庞突然插话,“国相大人,俗话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这……”
张元摇了摇头,“咩迷王妃的为人我信得过,从前在兴州昊王的宫中,这位娘娘一向是最受宠的,但从来不会恃宠而骄,何况方才没移姑娘说……”
没藏讹庞又说:“国相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俗话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咩迷氏,从前的确是国主陛下的宠妃,可是请别忘了,如今她已经是西凉六谷部的女主,是斯督铎的王后,难道到了今天她还会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别人对付自己的丈夫吗?”
张元沉吟不语。
没藏讹庞见国相似乎将自己的话听了进去,于是得意的接着说道:“大人,您想,咩迷氏自打落入了斯督铎的手中,国主陛下可曾说过要赎回她这一类的话?又可曾为了她同斯督铎有过任何的交涉?都没有嘛!其实国主陛下对这位从前的王妃,那感情早已十分平淡,所以才会对这件事不闻不问!长生天作证,我说这话可不是对国主陛下有任何的非议,只是为了说明这件事!”
石飘雪见此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暗生不满,问道:“没藏将军,您这话的意思是?”
没藏讹庞嘿嘿一笑:“没移小姐,您可千万不要误会,我没藏讹庞绝不是怀疑您的眼光,只是……您太善良又太年轻了,难免会着了奸人的道!”
石飘雪连连摇头,不知是不是因为感同身受的缘故,她坚信咩迷宠儿的人品,不愿她被人这般非议,于是反驳道:“将军,您说的对,我的确是年轻,但是我是一个女子,咩迷王妃对昊王的神情,我完全能够理解,所以……”
“这就更可怕了……”没藏讹庞冷笑道:“因爱生恨,是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事,它会让最善良的绵羊变成恶毒的蛇,如果一个人只是孜孜不倦的追逐名利,那么或者当他得到了想要的,又或者遭遇了重大的挫折,往往会就此收手,可是如果是因为爱而不得,转为切齿深仇的,那么不将让自己不能逞心如意的人彻底撕成碎片,是绝不会轻易罢手的!”
石飘雪冷冷的说:“所以呢?”
没藏讹庞说道:“方才我不是说了吗?多年来国主陛下对身陷西凉六谷部的咩迷氏不闻不问,要知道冷漠与绝情,是会熄灭这世上最热情的火焰的!最初几年,这位过去的王妃或许还会痴痴傻等,以为国主陛下一定会设法将她救回,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久候不至,这才明白一切都只不过是伤心空等,那么所有的思恋、不舍、忧愁、恐惧、怨念、憎恶,这种种的情愫纷至沓来,最终在她的脑海和心间汇成一样东西——那便是刻骨的仇恨!”
石飘雪突然对这人害怕了起来,汉人的书上说“人之初,性本善”,可是这人为什么如此固执的把旁人设想的这么坏?
野利遇乞问他:“小舅子,你的意思是,这咩迷王妃因爱生恨,恨屋及乌,便迁怒于太子殿下,故意指一条假路给我们?让我们白忙一场,而他们自己则偷偷地暗度陈仓,将太子殿下带回西凉?”其实此时野利遇乞早已奉皇后妹妹之命,休了自己的发妻,也就是没藏讹庞的姐姐没藏幽燕,但是他们郎舅之间感情深厚,仍是以“小舅子”、“姐夫”互称。
没藏讹庞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姐夫,您这话只说对了一半,首先,咩迷氏肯定是不怀好意,故意蒙骗没移小姐,但是她对太子殿下,那可绝不是什么恨屋及乌这么简单,你想啊,她恨毒了国主陛下,对这国主陛下与另一个女人所生的儿子,那在怨毒之上,要再平添一层妒意,此外,还有一种好奇心在作祟,她一定想要看看,国主陛下对自己不闻不问,那对自己的儿子,是不是也一样不管不顾呢?”
张元缓缓说道:“没藏将军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野利遇乞问道:“既然如此,我们现下该怎么做?”
张元转头问石飘雪:“没移小姐,你说咩迷氏告诉你,他们三日后会借道伏牛谷返回西凉是吗?”
“是啊,我已经说了,你们不信,我也没办法!”石飘雪气鼓鼓的说,她见这干人这般不明是非,硬是要陪着那没藏讹庞一起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便也来了气,同时为咩迷宠儿感到不值。
张元不以为意,说道:“本来我们已经详细探测了吐蕃人村寨这一带的地形,他们的村庄四周为‘幻影雾林’所包围,我们无法闯入,又不知他们从什么地方突围,照理说知道了这伏牛谷,便该在那里重点布防,只是……”
苏奴儿插口道:“国相大人,要想从此处借道青唐唃厮啰的地界返回西凉,本来便只有伏牛谷和野狼谷这两处可以通行,伏牛谷路宽,野狼谷道窄,所谓‘实则虚之’,那斯督铎以为我们料准了他一定从小路突围,会在野狼谷设下埋伏,所以他大喇喇的从伏牛谷返程,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野利遇乞接着说:“所以为了以防万一,这两处都要布兵,区别是重点究竟应该放在哪里,总之无论如何,一定要将太子殿下平安救回来!”
张元听他说到“重点”二字,猛的想起一事,“哎哟,我们把重点放在了是‘伏牛谷’还是‘野狼谷’之上,却忘记了这‘三日后’,有可能他们今日便出来了,苏奴儿将军,我且问你,这两处是否已经布下了兵?”
“大人请放心,都已经妥为安排!”
张元心神稍定,说道:“事不宜迟,我们也该出发了,这样吧,咱们兵分两路,分别去伏牛谷和野狼谷布防。你们各自去哪里?”
没藏讹庞说道:“依我之见,伏牛谷压根就不会有人经过,分兵在那里简直是浪费(他见张元面生不满)……哎哟,大人您千万不要怪我,我一时口不择言,俗话说‘诸葛一生唯谨慎’,您这么做,自然也有您的道理,只是我自己,还是去野狼谷吧!”
石飘雪坚定地说道:“我去伏牛谷!”
野利遇乞和苏奴儿对望了一眼,异口同声的说道:“我们也去野狼谷!”
没移黑山朝“女儿”看了一眼,“我相信我的女儿,便和雪儿一起去伏牛谷!”
众人都将目光朝向国相张元。
张元缓缓说道:“我去伏牛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