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后，轩乐坊的琴师七先行离开了周府。

她换上了束身的黑色衣衫，骑着小马驹一路前行。灰暗的夜色中，她的视线牢牢追随着前方一辆马车，那是上官元乘坐的马车，正向郊外驶去。

半个时辰之后，马车停在一座宅院门前。上官元与随从进入宅院，另一个随从将马车牵至偏门。

很快宅院大门前恢复寂静。七走到大宅前的空地上抬头望去，木质朴素的牌匾上，行云流水的草书赫然写着三个大字——瑞元阁。

瑞元阁在郊外一处地势较高的平地，依山傍水，人烟稀少。深夜里，更是寂静肃穆，皎洁的月光将银色的光芒平铺在平静的河面上，微波荡漾。仿佛黑夜里这个世界都在沉睡，只有月光在闪烁。

七灵敏轻巧地翻进了瑞元阁的围墙，整个院子很静，只有几个侍卫把守，七轻松地避开了他们，来到内院。走廊和花园里烛火照耀，眼见有几名侍女端着热水匆忙前行，七紧随其后，很快找到了上官元所在的院落，并飞檐走壁上了屋顶。

偌大的浴室里，上官元屏退了所有侍从，连楠叔也被赶了出去。他静坐池中，双目紧闭，一向灵敏的听觉很快察觉到屋顶上方传来的声响，他不为所动，嘴角扬起一丝笑意，转瞬即逝。

热腾腾的水汽蒸蒸上升，室内一片白烟迷茫，似真似幻。

那么多的侍女往里送热水，必定是有人沐浴，而沐浴的人想必就是这座宅院的主人——上官元。七有些犹豫，可是当她想起师父教导的“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时，那些陌生的小情绪仅持续了须臾，就被她扼杀得干干净净。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屋顶的瓦片。

屋顶被揭开了一个巴掌大小的洞，水汽迅速窜出，凝聚成白色烟雾戛然升起，在黑夜的衬托下，它们分外苍白，又迫不及待地向外扩散，但很快它们被一阵阵风吹散，最终融入了星芒璀璨的夜空中。

七只觉得自己一路被风吹凉的脸，就着温暖的水雾，立马暖和了不少。可是水汽散开后，冷风又一次无情地拍打上来。

她就着洞口俯下身子，想凑近些观察，可是密集的水汽熏得她根本睁不开眼，她立马向后退了些，视线依旧迷迷糊糊的，只能隐约看到下方有个类似脑袋的黑点。不一会，那个黑点向别处移动，不见了。

七调整了姿势，想换个更好的视角，将头依在前臂，以手肘支撑，整个身体匍匐在砖瓦之上。

突然，一股强劲的外力由下自上，击碎了她手肘下的瓦片。一瞬间，瓦片悉数跟着坠落，七重心失衡，整个人扑了进去。

从上官元的位置向上望去，原本以为是一幅白衣仙女翩翩降落的唯美画面。

然，非也。

画面美中不足，有两处很煞风景的败笔。

一是，天上砸下来七零八落的碎瓦片，上官元立马想到了方才夜宵时，下肚的那些馄饨在下锅时的生动场景，争先恐后，细水四溅。

二是，黑衣女子在空中一个翻身，划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可惜最后落水的姿势实在是惨不忍睹，犹如落汤鸡，“噗通”一身跌入水中，砸出一大片水花，毫不留情溅了上官元满脸的洗澡水。

其实，七在空中翻身，缓减落下速度的同时，琢磨着四周是否有借力之处，以便使力起身，避免像那些碎瓦片一样，径直“砸”进水里。当然，她最后没有找到，因为水池太大了，她跌落的位置四周五公尺以内，都是水。

对于这个失误，七一直耿耿于怀，尤其是后来，每当上官元以此取笑她时，她总是无奈闭眼，内心却澎湃万分，脑海里不断漂浮着一句话，“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七并不通水性，她迅速站立起来，幸好，水池不深，仅淹没至她的肩膀。

她窜出水面，水花随之而来。站在她身旁本欲扶她一把的上官元，猝不及防又被泼了一脸洗澡水。

七站定后，双手抹去脸上的水，睁开眼睛，入眼的，恰巧是上官元满脸水渍的面容，和难堪的脸色。

与先前周府喜宴时上官元的华丽高冷相比，眼下，他英俊的脸庞挂满了水珠，也许是水进了眼睛，他眉头紧促，整张脸皱在一起，修长白净的手指使劲揉眼角。

七觉得，此时此刻，传闻中骄傲冷酷的上官二公子，没了风度和气派，狼狈得像只被拔了毛的落汤鸡，又像孩子一样固执，以为只要一直揉，眼睛里的水就会出来。

七忍不住自胸腔里发出“噗哧”一声，闷闷的，上官元却听得一清二楚。

上官元睁开双眼，上下打量女子。她身着黑衣，水面上只露出脖子和脑袋。发带已不见踪影，黑色的长发披散着，垂落在脑后，弥漫在水中，轻轻浅浅地飘着。

他认得这名女子，是轩乐坊的琴师七，和那一晚在鬼村救他的人很像。

他的视线从她纤细的脖子一路向上，挂着水珠的下巴，绯红的唇，娇俏的鼻子，泛红的双颊，最后停在她清澈的双眼。

她直视着他，没有窥探没有躲闪。他亦如此。

他们静静地直视彼此。

后来，七打破了沉默，伸手执起他的手臂，撩起袖子翻转查看，熟练地找到一条伤疤，和记忆中的一样。

七冷冷地开口：“我好心救你一命，你竟然恩将仇报！”

赤裸的手臂横在两人中间，上官元也不挣开，嘴角咧开，舒展出一个明媚的笑，“我这不是正在报恩吗？要不是这个水池够大，你早就摔傻了。”

七攥紧手中的手臂，气不打一处来：“简直强词夺理，如果不是你击碎了瓦片，我怎么会掉下来。”

上官元反手握住她白皙的手腕，将她拉近自己。

“如果不是你偷窥我洗澡，又怎么会掉下来。”

“你！”七挣了两次，竟没能抽回手臂，她另一只手在水下翻掌，向上官元推出一掌。而上官元，纹丝不动。

“你不满意我报恩的方式吗？”上官元又向前挪动一步，与七贴近，随之而来的，是温热的水轻轻拂过七的下巴。

他们中间隔着一条手臂，很近很近，差一点就要触碰到彼此。

上官元感受着水下的暗流涌动，虚握手中的细腕，压根没打算放开。

他低头：“那么换一个，”他的声音很好听，沉静而魅惑，眼睛很亮，乌黑而幽深，“我愿意以身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