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眯起,细细打量我的脸,又扯起一缕我的头发。我头皮被他扯得发疼,他却忽然松开手,对我说道:“你来这里,就不怕被我爸发现?”
“现在你爸还有时间管别人?还没哭够吧?”
玛门一愣:“你怎么知道我爸在哭?”
我也愣了一下。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路西法现在正抱着米迦勒的尸体哭得昏天暗地,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
可能是想起了米迦勒的死,玛门的表情变得很不好。他沉默的看了一会儿亚历克的骸骨,又看了一会儿骷髅头堆砌的塔,这才转向我:“弥赛亚。”
“嗯?”
“你真的是弥赛亚?”
我被他问得莫名其妙:“我不是弥赛亚是谁?”
玛门又不说话了。
人骨教堂在第七狱的最北边,风雪永不停息。我裹紧了斗篷,冷风还是往领口里钻。这时候倒是突然怀念起在人界时寒暑不侵的时候了,现在我不敢用魔法,凭□□的话炽天使和大恶魔一比简直就是个脆弱的小肉包,玛门再沉默一会儿我估计就不是弥赛亚,是冷冻弥赛亚了。我只能主动找话题:“上次来魔界,走到一半被召回圣殿,没来得及和你打招呼。”
玛门嗯了一声,明显心不在焉。
我又说:“上次走的匆忙,忘了把礼物给你。”
玛门也又嗯了一声。
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盒子。
这是我一早准备好的礼物,打算送给玛门,算是感谢他冒风险带我来魔界,哪怕还没飞到第三狱我就被神召回圣殿。来魔界前我特意把礼物带上,想着万一遇到也可以给他。我本来都做好了原封不动拿回去的准备,没想到这么巧,居然会在人骨教堂里碰到他。我把礼物递给他,他没接,眼神还是没焦点的看着祭坛上人骨拼成的六芒星。我伸长胳膊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看向我。
“这是什么?”他问我。
“蔷薇石,我记得你喜欢收集宝石?”
那颗血红色的蔷薇石被雕刻成玫瑰的样子,我当时在殿里看到,第一个想起他眼下的玫瑰。
玛门把蔷薇石拿出来看了看,表情比较满意。他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嘴角一弯,勾起一抹笑来:“弥赛亚,你知道送人玫瑰的意思吗?”
“……你想太多。”
玛门把它收好,拉起我往外走。我赶紧把兜帽拉上,力图让别人都觉得我是个斗篷怪,没长脸。我们顺利穿过一长列的守卫,到了郊外,玛门松开我,突然问了我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他问我:“你想去看我爸吗?”
“……如果现在有天使出现在你爸面前,你猜你爸是会砍了他,还是砍了他?”想到这种可能性,我的脸皮一抽:“而且我觉得吧……要是我真去罗德欧加,不等走进潘地曼尼南估计就被人分尸了。”
玛门回头看了一眼人骨教堂,远远的,两列守卫好像两排火柴人。他转回头来,问道:“你的伤都好了?”
“你知道我受伤了?”我惊。
“这么多年来堕天的六翼天使就一个,还是在圣浮里亚堕的天,我为什么会不知道?”玛门反问。
想想也是,天神双翼一死一伤,对魔族而言值得普天同庆的大好事怎么可能有人不知道。我笑着指指自己:“别忘了我最擅长什么,只要不死,我一秒就能救回来。”
“那死了的呢?”他问。
“其实也不是不能救。”我想了想:“如果他们死去的时间不长,灵魂还在附近的话,还是有很大几率救回来的,就是耗费的魔力比较大,不能轻易使用。等等,你不是想让我……”
我还没说完,安拉已经俯冲而至。玛门拉着我直接跳上安拉的背,我连反悔的时间都没有,安拉长长的嘶吼一声,冲着潘地曼尼南宫殿群就飞了过去。我紧紧揪住披风,大声喊道:“不行——”
玛门好像听不见我说话。人骨教堂与潘地曼尼南的距离不算远,我还没酝酿出足够的理由,大门已经近在眼前。玛门甚至等不到安拉落下,拉着我的手直接从黑龙背上飞起,越过地上的守卫,笔直的飞向拜伦殿。我拼命挣扎,再不顾暴露,六翼张开,向相反方向猛地扇动。玛门只有两翼,在空中绝对飞不过我,他被我这么一扯,向反方向飞出很远。可是不等我庆幸,背上被温热的吐息喷了一身,安拉的鼻子顶着我的后背,以我完全无法抗拒的力量,把我一头拱进了拜伦殿的阳台,连带着玛门。力道太猛,我和他在阳台上滚了两圈,一头扎进及地的窗帘,转了不知多少圈才扑通一下摔在地上。
地上是柔软的绒毛地毯,摔得倒是不疼。我坐起来揉揉肩膀,刚一抬头,一道冷光闪过,冰凉的剑锋搭在我的肩上。
我顿时不敢稍动。
剑的主人绕着我走了半圈,剑锋从斜搭变成笔直的横在肩上。剑刃紧紧贴在颈侧,我几乎能感觉到跳动的血管被剑刃压迫,随时都有血渐当场的危险。偏偏这时候,玛门忽然一头从窗帘里钻了出来。他在我后面,视线大概被我的六翼遮住,所以没看见我处于什么情况,居然大大咧咧的一掌就拍在我背上。我被他拍的向前倾,颈上顿时一凉,接着就是剧痛。剑锋及时后撤,可是我的颈上还是被划出一道伤口,血液争先恐后的涌出,胸前的白色长袍顿时被染红一大片。我捂着脖子抬头,看见路西法的眼中闪过一道惊愕。他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睁大,脸上还都是一道道的泪痕。
在这一刻,我竟然……不合时宜的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