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周明发现自己比起补课的内容更关注钟自远微蹙的眉头和修长的手指后,心里慌了。
他看了看自己手的手,粗糙的茧还在,冻裂的疤痕还在,晒伤的肌肤还在。
那么多年都坚持下来了,难道又要因为一个“老师”而再度推翻所有重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这算是恋师情结吧。
周明想考上大学,但不想再把自己搭进去。他在那样年轻而有冲劲的时期都不敢尝试不敢逾越的禁地,如今好不容易稍微安稳了些,又怎么敢孤注一掷。
本身请对方帮忙补课也只是觉得看在钟泽面上,至少也能在他能够支付得起价钱的时候,再还钱也并非不可以。可现在这个情况,分明比被催着交钱还要尴尬得多。
晚上他接到陌生电话,听着对方熟悉的声音愣了愣。下意识按钟自远所说存了号码,才明白明天他要返校交论文,因此不能帮他补课了。
“我昨天不是给了你一本数学历年高考真题吗,你先带着做做,其他几门下次再说。”
周明犹豫,顿了半天还是开了口:“钟自远……”又觉得这样称呼不太妥当,直呼姓名有些轻狎,但若让他向一个比他小了五六岁的人叫老师,又有莫名的不适应。
对方却没有怎么在意:“怎么了?”
“我觉得……”周明想了想对方家中数以千计的藏书,有点不舍:“还是不要补课了吧。”
钟自远沉默下来,让周明颇有些胆战心惊的感觉:“太麻烦你了……你平时也要上学
,应该也不怎么能抽出时间了,而且我一直拖着补课的费用也不是个事……”
钟自远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周明。”他顿了一下,还是继续说道:“你是不是同性恋?”
周明一怔,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分明是夏末秋初,却有一股寒气从他脚底往身体里面冒。
费尽心思掩藏的秘密就这样被轻易揭露,他像是被扒光了所有的伪装,缩在了聚光灯底下接受别人鄙夷或厌弃的眼神。更何况,那个人……他现在还对他心思不纯。
“你说什么呢……”周明勉强笑了笑,想要糊弄滚去,却听那边钟自远的声音越发沉静:“我也是。”
这下周明是真的愣住了:“你也是……什么?”
钟自远漫不经心的轻笑透过电磁波传过来:“我也是同性恋。你怕什么?”
周明忽然觉得手机烫地让人握不住:“你怎么可能!”
“周明,你到底在怕什么?”钟自远的声音清晰,似乎带着淡淡的无奈:“同性恋不是病,没有什么不好说的,只是与这个世界规定所谓‘主流’不同而已,你既没杀人也没放火,不过喜欢的人与自己相同的性别。不敢公之于众便算了,为什么你会觉得,我怎么可能?”
你怎么可能……你这样优秀的人天生该被众星捧月般成长,你怎么可能去涉足那片为人所忌讳的禁地……为什么要告诉我呢,你既然都知道了我喜欢同性,为什么还要继续与我相处?
周明没有说话,只是心中泛起密密的疼,轻微却忽视不了。
钟自远便也不再说话,等着他平复下来。
“所以,你想要表达什么?”周明将心中叫嚣着的猜测按压下去,强自镇定下来。
“我家里人都知道。”钟自远淡淡的语气令周明稍稍缓下心神:“也许是因为同类,所以能察觉?”
周明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发热,不仅是尴尬。
同类吗?
“就这样吧,别跟我提补课费,你觉得我会缺那么些钱?若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何必去帮人补课。”
还不待周明反应过来,钟自远便挂断了电话。
周明还有一些怔愣,听见楼下饭馆老板喊着让他下去帮忙,才应着换了套洗得泛黄的工作服下了楼。
回来之后已经很晚,周明却意外的精神。
他伸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总觉得应该做些什么。
绕着窄小的房间走了两圈,还是忍不住将钟自远给他的高考题拿了起来。
刚刚翻开,周明便顿住了。
目录上密密地做了笔记分了类别,以及应当尝试的前后顺序,也有所对应知识点在哪一本书上、哪一个章节,重点的被用红笔勾出来,难度较高的用黑笔描粗做了标记。单单是目录页,便能看出费了多少心思。
周明想起今天中午钟自远将书递给自己时不经意的提醒:“昨晚做了点批注,你照着做就行。”语气淡漠,眉眼温和。
他苦笑着翻到标注的页码,想着这笔债,怕是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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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自远挂了电话,才有些疲惫地抵着额头。
即使他是第一次看到周明,却早便从小叔口中得知了这个人。
当初他跟家里人出柜,与自己关系较好的小叔便被叫来劝他。
小叔只是告诉了他一个人。
一个他以前的学生。
他曾经代他的高中老师教过一年多的英语,因为长相而颇受那时班级同学的喜爱,而他注意到那个男生,是在对方撞到自己后看向自己的眼中除了敬畏与胆怯,还有掩藏着的倾慕。
他当时便明白了,本想抽时间找那个男生谈话,却又担心让他下不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