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本身的彻底否定与抹消?
即使对活了无尽岁月的神祇而言,这也是一个过于沉重、过于禁忌的议题。
有人说,活得越久,越会对“生活”感到厌倦,最终能谦卑地接受“死亡”。
那是无知者的臆想。
正因为活得足够久,见证了无数文明的兴起与覆灭,感受过时光长河无尽的冲刷,他们才比只活百年的人类,更加深刻地恐惧“终结”,更加贪婪地渴望“延续”。
那份对“存在”本身的执着,早已融入神格,成为本能。
只是,因为“故事”的路线早已被“命运”的织机预设,他们不得不“接受”那看似注定的结局,用“永恒”的麻木或“职责”的履行来掩盖那深藏的恐惧。
“你真的……”
淡褐土二月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壁炉跳动的火光,也倒映着白流雪平静而坚定的脸,“能改变……‘我们’的命运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脆弱的沙哑。
“怎么……相信你?”
他继续问道,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切开一切谎言,“按照你说的,你之前经历了‘无数次’失败,不是吗?”
“是的。”
白流雪坦然承认,没有丝毫回避,“我经历了无数次失败。在无数的‘可能性’中,在无数的‘世界线’里,我跌倒过,失去过,绝望过,目睹过最坏的结局。”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但比起……从未‘失败’过的人,我认为……自己‘成功’的几率,反而‘更高’。”
“从未失败”,意味着从未真正“尝试”去改变,意味着只是沿着“轨道”麻木前行,意味着早已在心中接受了“终点”。
淡褐土二月沉默地凝视着他,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的每一个字,每一缕情绪,每一分决心。
“你能……证明吗?”最终,他问道。
这不是质问,而是一种……近乎期待的探寻。
白流雪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他伸出右手,手掌摊开,伸向两人之间的餐桌上方,意念微动,灵魂绑定的亚空间装备开启一道细微的缝隙。
嗡……
柔和、温润、充满澎湃生机与纯净创造气息的翠绿色光芒,骤然在房间中亮起。
那光芒如此纯粹,如此神圣,带着与周围“泥土”造物截然不同的、属于“生命”与“成长”本源的气息,瞬间驱散了餐食的虚假热气与壁炉的虚幻暖意,让整个房间都仿佛焕然一新。
光芒之中,一截约手臂长短、拇指粗细、形态宛如最完美根须、表面流淌着液态翡翠般光泽与无数细密金色符文的奇异树枝,缓缓浮现,静静地悬浮在白流雪的掌心之上。
绿林四月的圣物……生命之根。
“那是……”
淡褐土二月的瞳孔,在镜片后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原本交叉放在膝上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抬起,仿佛想要触碰,又在半空中僵硬地停住。
他那张总是平静儒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无比的震惊,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渴望。
“绿林四月的圣物……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的。”
白流雪的声音平稳而清晰,他托着“生命之根”,目光如炬,直视着淡褐土二月,“现在,请……‘老实’回答我。”
他问出了那个直指对方行动核心、也直指其内心最深处渴望的问题:“你攻击人类,想要摧毁世界树……真的是为了‘杀戮’与‘毁灭’吗?还是因为……你想要获得‘生命’?为此,你需要世界树那浩瀚的‘生命力’?”
“!”
这句话,如同最锋利的箭矢,精准地、毫无花哨地,命中了靶心!
淡褐土二月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睁大,脸上那震惊的表情凝固了。
他想要张口辩解,想要维持神祇的威严与神秘,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
因为他瞬间意识到,在这个拿出了“生命之根”、看穿了他模仿行为背后意义的“人类变量”面前,任何苍白的辩解,都毫无意义。
“模仿人类文化的‘办公室’,模仿精灵贵族的‘咖啡’,模仿矮人工艺的‘艺术品’……”
白流雪的声音继续响起,平静地陈述着观察到的细节,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淡褐土二月的心上,“你……在‘模仿’地面上的所有种族。模仿他们的‘生活’,他们的‘创造’,他们的……‘存在形式’。”
“那是……”
淡褐土二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你有一双……”
白流雪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对方那身儒雅的装扮,看到了其本质,“……能将触碰到的一切,都归于‘泥土’的‘诅咒之手’。你渴望‘接近’他们,‘理解’他们,甚至……‘成为’他们。但命中注定,你无法做到。这份无法实现的渴望,最终化为了……‘嫉妒’。”
这就是“绝对无敌的切尔里本”,那个被淡褐土二月如同“孩子”般放出、行走于大地、拥有近乎不坏之身的泥土巨像的由来。
那是淡褐土二月出于“想要成为人类”的心愿,以自身神力与诅咒,创造出的、最接近“生命”形态的“分身”。
他将自己对“生命”的渴望与“形态”的想象,寄托在了切尔里本身上。
然而,愿望终究无法真正实现。
切尔里本依旧是“泥土”,依旧带着“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