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日,冰蓝写给宋楚的信就如同石沉大海了一般,她只能安慰自己道:过几日马上就要会试了,他正要好好复习呢。这一日,她坐在南熏台的院子里,握着紫玉箫正在努力练习,吹奏着断断续续的调子。
这时一个小石子,掉在冰蓝的脚边。转头看去是玄楠,他一身常服窄袖圆领红袍,站在南熏台的门口,不阴不阳地说道:“原来你还挺清闲啊!”
冰蓝放下手中的玉箫,朝玄楠走去。现在天气已经暖了很多,树枝吐了新芽,草地回了青色。冰蓝一身绯红色的对襟襦裙,裙摆上还绣着梨花。她从点点棠梨中走出来,真是灵动可爱。冰蓝行了一礼,说道:“陛下万福。”
玄楠说道:“花朝节那日是母后寿辰,沙皇使节要来。一个时辰以后,到尚书房来见朕。”说完,他匆匆里往未央宫去了。
待他走后,飞星扶着纤云回来了,纤云头发散乱,眼睛里还有着未尽的泪花。冰蓝柔声问道:“谁欺负你啦?”
飞星急忙接嘴道:“就是跟人吵架了,纤云姐姐可是赢了呢。”
冰蓝抚着纤云的手说道:“依你的性子,吵赢了,该怎么会哭鼻子。”说完,她便发现了纤云的手腕上有一道红印子,撩开袖子,还有几道抓痕。冰蓝颇为说道:“谁打的!飞星,你说。”
纤云说:“大人,纤云姐姐是跟人打架去了。但是我们赢了。”
冰蓝继续问道:“好好的打架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今天纤云去领俸禄的时候,只听见几个宫人在说冰蓝表面上是司礼女官,却常常在未央宫呆到半夜才回南熏台去,孤男寡女,不知道在如何勾引陛下呢。还跟崇德公有染,陛下为何会看重她云云。纤云听了,气血上涌,自然是要找她们理论,吵着吵着就打了起来。本来是两个打一个,后来飞星来了,抄起墙角的锄头就朝她们招呼,吓得那两个宫人落荒而逃。
冰蓝听了,说道:“飞星,你做得好。”又柔声安慰纤云说道:“莫气了。再听到有人这么说,你不要理她们就好。等仲林考上了功名,咱们就离宫,这些都会烟消云散的。”
未央宫里,王喜见左丞与礼部尚书走了,趁着给玄楠上茶的时候,说道:“陛下,奴才在宫外养病时,听到了不少关于您和霍司礼的流言,现在在宫里也听到差不多的话。”
玄楠一边研究地图上着三个藩王封地的山川,一边不以为然道:“说什么呢?”
王喜想了想,把下流的话滤去,说道:“说您和霍司礼互相爱慕。”
玄楠如沐春风,嘴角上扬,想着想着竟然笑出声来。然而这话被宋楚听了,他肯定会误会冰蓝了,而冰蓝又事事以他为先。她被宋楚误会,一定会伤心一阵子。
玄楠问:“你这话是何意啊?”
王喜答道:“陛下,奴才这就去堵住他们的嘴。”
玄楠说道:“这流言是从宫外传来的。你不让宫人议论不是掩耳盗铃吗?流言靠疏,不靠堵。让朕想想,怎能驱散这流言吧。”话一出口,玄楠就已经想到了。他们俩结婚了,这流言不攻自破。即便冰蓝无意于自己,也不想这么快就败给宋楚。
过了一会儿,换过一身官服的冰蓝已经在大殿外侯着了。冰蓝进殿施礼后,玄楠赐坐。冰蓝只见一幅大楚的疆域图布满了整个屏风,地图下还多了个沙盘,沙盘上是三个藩王辖地的地形。王喜让宫人为玄楠和冰蓝添了茶水点心后,就退了出去。玄楠开口说道:“这是朕亲政后,母后第一个寿辰,要好好操办。朕已经下旨令三位藩王入燕京为母后贺寿。你觉得他们会来吗?”
冰蓝说道:“大概平西王不会来,另外两王会来的。”
玄楠说道:“朕想应该也是这样,他们有没有谋逆之心是他们的事,朕要做出个亲善藩王的样子。霍卿,此番他们进京,把南宫好好修整一番,衣食器物都要用好的,缺钱就从私库里拿,不动国库。让他们觉得朕是个醉心于琴棋书画诗酒花的人就好。”
“嗯。臣女明白了。”冰蓝说。
上书房里的三藩沙盘做得精致,不少要塞凭借着名山险峰而建。冰蓝看着看着还撩起自己的袖子,指着一个插了面小旗子的山峰道:“这是巫山?是不是?”
“正是。难道孟霍还懂点地理?”玄楠问。
“在泮宫的时候,先生不是教过一些吗。后来爹爹辞官做起了镖局的生意,他也常常看地图沙盘的。”冰蓝说完,叹了口气又说:“这些地方我没去过,只在书里读到过。听说巫山的景色秀丽壮观,山顶云霞万丈,绵延百里。我很想去看看。”
玄楠听罢,目光移至沙盘上的巫山,在三藩辖地之中,他也不曾去过。沉思一会儿,玄楠缓缓说道:“孟霍,如果有一日朕邀你去巫山看云海,你愿不愿意与朕同行呢?”
玄楠这番话说得似一语双关。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冰蓝施了一礼,说道:“自然是愿意,求之不得。将来一定有陛下解决三藩之患的那一日,臣到时候要携着父母亲人一同为陛下亲贺。”
这显然不是玄楠想听的答案。他苦苦一笑,摆了摆手说:“咱们不说这个了。”
“好。”冰蓝地说道。
春日里雾气大,透过雕花阁窗看见未央宫里景别小品,小石子路修得蜿蜒曲折,曲径通幽。蒙蒙细雨,怪石嶙峋,云雾缭绕,玄楠仿佛置身于山间一般。他转过身去,不再看着图,语气中倒没半分愁苦。好像他不是个皇帝,像个隐居的方外之人,说道:“英王兄在台湾立了个小朝廷,常常勾结倭人海盗骚扰沿海百姓。三藩呢,又俨然国中之国,不听朝廷调遣。”说罢,他饮了口茶又说:“事有轻重缓急,朕是觉得应该先削藩。”
冰蓝心道,往日陛下之惑就像秦惠文王攻韩还是伐蜀一样。朝堂上有主张平台的,也有主张削藩的。一开始玄楠不知如何抉择,但两派几番争论以后,玄楠心中已打定了主意:削藩。云贵居高临下,他们退可守云南,进可击四川。而且,近年来他们的势力有向蜀地扩张的趋势。蜀地的水道向东可直插江南的后方。后方隐患不除,将来又怎么对抗北方劲敌。至于英王桦,他的本事也就这样了吧。
然后冰蓝说道:“削藩有杯酒释兵权这样的,也有大起干戈的。陛下打算如何呢?”
玄楠沉声道:“这一回他们来燕京,能杯酒释兵权是最好。如果不能,战事无法避免。但他们的野心膨胀,即使朕不削藩,战事也是无法避免的。”
冰蓝点点头,说道:“那我们要怀着最好的希望,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真要是战事无法避免的那天,就要全力以赴赢得战事,好让百姓安享真正的太平世道。”冰蓝自小就看着爹爹率军南征北战,在她十岁以前,就见过爹爹几面罢了。而妈妈总是一个人在家,每每前线有家书送来,她总要深呼吸一下再打开。当看到爹爹的字迹来报平安时,她脸上的欣喜无法形容。战事一起,总有千家万户离人恨。
“你有没有听过五丁开山的故事?”玄楠忽然问道。
“听过。置石牛于道,言屎金。蜀王以为奇,修弛道,引石牛。秦军沿弛道灭蜀。”冰蓝说。然后她稍稍思考了一会儿,又说:“平西王能从乱世里得富贵,可不是一般人。一般小恩小惠他不会上当的。不知陛下的石牛是什么?”
“朕与母后想平西王在云南为大楚守着南疆多年,劳苦功高。赐他一口需要用广车才能载得起的大钟,置于他的家庙。天子如此礼遇,他应该是没有借口拒绝。原来的道路狭窄,需要拓宽。以后战事起,不仅知道地形,也可以运输锱重。”玄楠说道。
冰蓝说:“原来如此。那陛下的书法倒有机会施展了。在钟上御笔,护国柱石!”
玄楠听了,微微一笑,说:“孟霍这个提议好!”
后来,玄楠铸的那口钟极大,大到要拆一部分城墙才能运到城外的码头。走运河至蜀地,然而,蜀地水道狭窄,又走陆路。为此,平西王在原路上拓宽道路,这条路横于崇山峻岭。再后来,玄楠亲眼所见,亦着实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