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利阿月沉吟不语。

往利山狸叫道：“不可，不可，老王爷，我说这话，您可千万别生气，要我说，您那中策才是上上之策，这上策反倒是下下之策！在这乱世倾轧之中，能够保住一条贱命，独善其身已经是万幸，哪还有飞蛾扑火，主动惹祸的道理，如今兴州城皇后和太子两股势力表面平和，内里却是暗藏汹涌，早晚会有一场火并，又何必我们去煽风点火，还是静观其变的好，对，就是这样，您刚刚那条中策说的多好，可是这上策反而是画蛇添足了！”

李继捧笑着说：“族长，我想您一定没有弄明白我的意思，这中策嘛，静观其变是好，但是万一这互斗的双方，其中一方以压倒性的优势战胜了另一方，那胜者便可以好整以暇的来收拾你们了，这就是主动与被动最大的区别！”

阿里王子打了个哈欠，“反正我的意思呢，如果宁明那个杂种想要来杀我，我绝不和他客气，至于他和宁令哥谁当这个皇帝，我才不管，反正这往利家兵强马壮，管他谁当皇帝，也不敢把我怎么样，野利都兰也好，宁明也罢，谁要是真的敢兴兵来犯，保管叫他有去无回，嘿嘿，咱这儿可不是都罗城！“

往利阿月可不像儿子那般乐观，她心里想，父亲一向胆小怕事，只想苟安，但是日后无论是野利都兰还是宁明，任谁登得大位，都是容不下我们的，真正到了那一天，这父亲和往利家族会不会死保我们母子，那可说不定了，自己是外嫁的女儿，阿里也只不过是个外孙，出嫁的女儿和外孙，同整个家族的生死存亡相比，孰轻孰重，只怕到时这老头子会捆绑着我们俩母子，向新主子邀功表忠心呢！

斯督铎咳嗽一声，“众所周知，李元昊此人狼子野心素著，虽然勉强接受大宋天朝的敕封，但不臣之心由来已久，只不过是担忧宋朝大兵压境，外加忌惮甘州回鹘的夜落纥大可汗，敦煌的曹贤顺大将军，青唐城的唃厮啰大赞普以及区区在下，只是可惜，这四位反李元昊的急先锋中，夜落纥大可汗和曹贤顺大将军都已经被李元昊所杀，他们一个被大火活活烧死，一个死于乱刀阵之下，足见李元昊的凶残。如今这头恶狼又向我凉州六谷部睁开了贪婪的双眼，望着我们西凉漂亮的姑娘们，流下了可耻的口水，鉴于唇亡齿寒的道理，唃厮啰大赞普已经派遣他的爱将古塔大师前来援助我，我们又想到，往利家族的处境也是风雨飘摇，便想同你们结盟。

现下张元手下的得力干将苏奴儿已经率领一支铁骑离了兴州往这儿赶来，而宁明破了都罗城之后并未折返，一直驻足没移大寨，（石飘雪心里一喜，原来太子尚未离去），可能正是等着与苏奴儿会和，只是接下来他们想怎么做，我却不清楚了，是冲着你们往利家族而来，还是要对付这一带的六谷部吐蕃人，从而剪除我们凉州在东部的飞地，目前我的探子还没查出个究竟！”

往利山狸叹道：“长生天作证，昊王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所以就算探子探到了什么消息也是无用，因为昊王随时都会改主意的，……然而，尊敬的天大王，您来的目的，和老王爷并不一致？！”

斯督铎说道：“李继捧大人和我同为大宋的朝官，他也是我们西凉六谷部忠实的老朋友，多年来为我和各位盟友四处奔走，组建反对李元昊的联盟，佛爷作证，我对他极之尊敬，然而此次我同他的重逢，却是在您的大宅前不期而遇的，对于他对往利王妃所提的上中下三策，我本人不持任何立场，我只想告诉族长您，若是同我结盟，共抗李元昊，日后我西凉将全力拥戴您的外孙执掌西夏，甚至我还可以亲赴汴京面圣，求得大宋的首肯。我怕你怀疑我的诚意，特地请青唐城的特使——古塔大师与我联袂而来！”说着目光朝向了那和尚古塔大师，继续说道：“所以说这不是两家的结盟，而是三家！”

那中年和尚古塔大师自打开宴以来一直都一言不发，这时终于双手合十，缓缓说道：“阿弥陀佛，天大王那句‘唇亡齿寒’，说的再对不过了，李元昊的野心不仅仅是西夏各大部族的灾祸之源，他就像一个可怕的漩涡，凡是在他旁边的东西，都要被无情的卷了进去，他就像是贺兰山上的一块巨石，从那亲吻苍穹的贺兰之巅滚滚落下，蜿蜒于上路上的所有物事都会被碾碎成粉末，所以为了防患于未然，也为了展现同各位的同仇敌忾，此番西夏太子无论是对你们哪一家动武，我家大赞普都会以粮草辎重相援！”

往利山狸说道：“大赞普和大师的厚谊隆情，小老儿铭感五内，只是我已经决定了，昊王如今如日中天，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我往利山狸不愿做这飞蛾扑火的傻事。所以这结盟一事，我不能答应，让各位白跑一趟，实在是不好意思！”

李继捧、斯督铎和古塔大师互相对望了一眼，斯督铎说道：“大族长，我们前来真的是一番美意，你不要对李元昊心存幻想，方才你自己也说了，对李元昊削藩的意图，你是心知肚明，如今我们赶上门来要同你订结盟约，你可千万不要错失良机，否则日后身败名裂，家破人亡，再来懊悔可就悔之晚矣了！”

往利山狸的脸上闪过一丝凄凉苦笑：“我往利山狸年事已高，不久人世，虽然知道昊王雄心，但是只要我们安守本分，昊王看在我们终究是党项人的份上，念在同族之亲，或许不会赶尽杀绝，就算……就算退一万步说，真要削藩，我就老老实实的交出族中一切权利，终能保全阖家平安，昊王一定会在兴州赐我一个宅邸养老，这总好过卫慕山喜与山遇惟亮那样死无葬身之地啊！”

李继捧冷笑道：“老族长，你初时精明，怎么几杯酒下了肚，就又糊涂了起来，我问你，汴京龙庭上端坐的赵家天子，为人如何？”

“这还用问，大宋天朝，文成武德，天朝皇帝一向胸襟宽广，从来最讲仁义道德！所以才能使四海归心，万国来朝！”

“这只是表面文章，宋朝太祖皇帝的那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那才是透露出这些帝王家最真实的想法，大族长，且别忘了，当年南唐、吴越、后蜀、北汉诸国的亡国之君，无一不抱有您此刻的想法，以为纳土归降就可以从此高枕无忧，可是最后又有几人得以善终？”

往利山狸长叹一声，“老王爷，我心意已决，各位不必再劝！”

往利阿月见他们渐渐的话不投机，害怕再起什么争执，赶忙打圆场，“结盟之事，非同小可，需要从长计议，何况宁明此次东来，到底剑指何方，还有待观察。今日大家都是酒过三巡，脑子里都有些轻飘飘起来，这些正事，我看不如暂时押后，来来，我再敬各位一杯，我们往利家自家酿造的酒，那可是大宋皇帝和妃子们最爱的贡品，无论今日结盟与否，我们都是好朋友，日后守望相助是不必说的了，大家先把自己酒樽里的酒干了再说！”她举起酒樽，“大家千万别客气，特别是咩迷妹子，你从前在兴州可最是豪饮了！”

石飘雪心想着往利阿月果然能说会道会来事，只是接下来他们谈论的事越发不着边际，也与宁明太子无关，她不感兴趣，只是盘算着如何脱身。

终于往利山狸大声说道：“好好好，今日大家都喝得这般尽兴，长生天作证，我已经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哈哈哈哈，古塔大师，您是得道高僧，佛学精湛，听说您在青唐城开坛说法时，前往听经的虔诚信徒能把整座寺庙围的水泄不通，今日却在我这儿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这真是叫我既刮目相看又受宠若惊啊！”

往利阿月拉了拉父亲的衣袖，“阿爸，你喝醉了！”

古塔大师似乎也有点微醺，他不以为意，“哈哈哈，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

“大师不必和我阿爸一般见识，他一喝醉就话多，唉，我也已经许多年没有见他这般开心了，虽说他胆子小，不敢触犯昊王的龙威，没有贸然答应各位的结盟之请，可是长生天知道他的心意，是啊，他对昊王敢怒不敢言，心里郁积了多少恐惧，多少仇恨，多少怨念，只要看看他刚才喝了多少酒，如今这鼾声有多响便可见一斑了，唉，可怜的老父亲，可怜的老族长，来啊，快来两个人，把我们这位沉沉睡去的老族长扶回房去吧，长生天保佑，让他今晚做个好梦……

咩迷妹子，你看斯督铎天大王今晚喝的也不少，他是叱咤战场的英雄，无往不胜的大将军，可是酒量似乎还不及妹子你呢，哎哟我忘了，我这话可不是说妹子你不行，我到今天还记得呢，你也是曾经在战场上英勇杀敌过的巾帼女豪杰，要是我没记错的话，那年在甘州城下，野利都兰被三名回鹘将军围攻，生死一线，那时不正是你出手援助，救了她一命吗？唉，真是可惜，你自己也不会想到这是养虎遗患吧，过去的事就不说了，你要好好照顾你现在的丈夫，我们往利家已经将最上好的厢房打扫好，今晚你们贤伉俪就在那共度良宵吧，或许等下天大王醒酒了，还要格外疼爱你一番呢……

继捧老王爷，人家说姜还是老的辣，果然是这样，您最坏了，大家都喝的酩酊大醉，唯有您始终留有一手，怎么？是害怕喝醉了酒，酒后吐真言不成？难怪人家说酒品看人品呢，哎哟，我胡说八道的，您老人家可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

阿里，阿里，你这个臭小子，大人们还没撤席呢，你怎么就急赤白脸的先走了，是不是房里又有一个被你扒光了衣服的美女在等着你啊，你这个不知上进的臭小子，整天混吃等死，就知道在床上滚女人，再这样下去，都不用野利都兰或者宁明来杀你，你自己就先把自己的身子给掏空了，你过来，让我打死你，早知道你这样既荒唐又无能，我就应该在你一出生就把你打死，一定是山鬼那条老狗又从哪里找了一个狐媚子来拍你的马屁，回头我要好好收拾收拾那个老王八，你别跑，别跑……

行了，客人们都撤了，你们来收拾一下吧，我也乏了，去睡下，你们可别偷懒，更别偷吃这些残羹剩菜！”

石飘雪见这班人好不容易都走了，便要上去收拾桌子，那胖女人一栏，“你这是干嘛？”

“收拾啊！”

“所以说你是新来的，咱往利家，家大业大，什么时候下人要一司多职呢，你是端菜的，就用不着收拾桌子，更不用洗碗，等下自然有人来弄，你没看那些刚才服侍主子们喝酒的侍女都回去了，哼，一点眼力见识都没有，滚回你的房间睡觉去吧！”

石飘雪如遇大赦，“是的，您不说我还不知道呢，站了大半天可累死我了，您老也早些休息，我去了！”

胖女人大怒：“谁叫你说‘累死我了’这四个字的，你这条贱命本来就是干这个的，还敢抱怨，这也就是我，要是被主人们听见了，你还有命在吗！还有一件事，主人们的说话，你可千万别到外面瞎咧咧，咱们每一条小命都掌握在主子的手里，就连每一个下人的家里有几口人，主人都是门清，你要是敢把这些事透露出去，自己没命别说，就连你全家都要因为你的多嘴多舌而陪葬！”

石飘雪故意做出很惊慌的神情，“我绝不会多嘴多舌，万万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