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一时兴起,提议道:“薛中士,说说这上官府吧。”
薛中士摇头:“不,薛某是个专一的人,继续说刚才的故事。嘶,刚才说到哪儿了?”
有人抢答:“霍公子和穷书生。”
周围的人连忙凑近,跟着问:“对对,霍公子和穷书生怎么啦?”
薛中士摇头晃脑地用筷子轻轻敲打桌面,“这霍公子和穷书生啊,哎哟错啦错啦,是霍公子和周小姐,青梅竹马,可惜咯……”
薛中士侃侃而谈,人们听得津津乐道忘乎所以,还有一些宾客则盘算如何与二公子攀上关系,交个朋友谈笔买卖,铺好以后赚钱的路。没有人没注意到,今晚的月色出奇的亮,透着三分诡异,更没有注意到,戏台上抚琴的琴师,眼神里掀起的一番波澜,流连在周显生消失的那个拐角,只是顷刻间,漆黑深邃的双眼又变得风平浪静,没有一丝异样,恢复了原本那淡淡的、冷冷的笑意。
只可惜,一向敏锐的上官元并没有错过这精彩的一幕。他饮了一口茶,双眼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琴师,并非看她曼妙的琴艺,而是专注于那张以丝绸遮掩的脸庞,和那双变幻莫测的杏眼。上官元断定,方才自她眼神里流露出的,除了气恼,还有仇恨和杀气。
碍于老夫人的交代,上官元有十万个不乐意也得前来送礼祝贺,无奈之余,他特意为周显生准备了一份惊喜大礼,好给自己寻个乐子。原本以为周显生匆忙离开后好戏已经落幕,没想到在一个小小的琴师身上又发现了意料之外的戏码。上官元若无其事地品茶,细细观察那个琴师。
琴师是一名遮面的女子,朴素的木簪挽了一个简单的侧髻,乌黑长发柔顺地垂在身后。美妙的弦音在她修长的手指间灵动悠扬,明明是欢愉的乐曲,几个散音沉静旷远,好似在诉说着一个悲伤的故事。夜风与琴音相伴,拂来了阵阵凉意,吹落了片片树叶。上官元知道,这名女子绝不只是一名简单的琴师,他分明感觉到有一阵内力将平静的空气搅得层层涟漪,此内力强大静谧,隐忍克制,来自于这位遮面的琴师。
一曲终了,风与树皆止。琴师携琴离开,另一名乐师抱着琵琶上台。
琴师转身的刹那间,上官元心中倏地燃起了一股子似曾相识的感觉。他面上不露声色,内心却困惑无比,左思右想反复思索,明明在哪里见过这个背影,却不知到底是在何时何地。他微微侧身,与身后的楠叔轻声低语。
很快,一个身材圆润的中年男子迅速赶来,兴奋又激动,活像一个圆溜溜的皮球在地上弹跳。此人正是戏班子的老板,王老板。
王老板躬着背向上官员行礼,不知二公子找他何事,唯唯诺诺小声问:“不知小人可有何怠慢之处?二公子尽管吩咐。”
上官元漫不经心地看着琴师离开的方向:“方才的琴音不错。”
“二公子果真是人中龙凤慧眼识珠,那名琴师单名七,人称七姑娘,乃轩乐坊琴艺最高的琴师,七弦琴弹奏得最为绝妙,平时很少外出。不瞒您说,老夫为了尚书大人的喜宴,连续三天登门拜访,说破嘴皮子又下了重金,才好不容易将七姑娘请出来,为尚书大人的宴会锦上添花呀。”王老板说得一点儿也不谦虚。
上官元点头:“轩乐坊不愧是京城第一乐坊,一个看似普通的琴师,竟有如此得天独厚的琴艺。”
王老板见二公子对七姑娘有意,立马追捧道:“二公子好眼力啊,轻纱掩面也能瞧出其相貌普通。虽然七姑娘的相貌非倾国倾城,不过身材却是曼妙如斯,不知二公子是否有想听的曲子,小的立马唤七姑娘上台?”
上官元摇了摇头,说:“琵琶,一般。”
王老板会意,立马行礼退开。很快,琵琶乐师只弹奏了一曲,又重新换回之前的琴师上台。低沉的琴音又起,上官元的嘴角微微上扬。
那一晚,周显生入了内室,便没有在宴会上出现过,期间只有周府的老管家出来招呼各位官员,称他家老爷不甚酒力有些上头,为其失礼纷纷致歉。很多宾客一笑而过,更加肆无忌惮地“偷听”薛中士的说书。
而落座于上座的上官府二公子,整晚品茶听音观舞,悠哉悠哉,微笑常伴嘴角。一切想要与之攀谈的官员皆被楠叔挡了回去。
在王老板凶狠的眼神打压下,戏台上的琴师和掩面舞姬一首连着一首,压根没有停歇过,中场休息没有过,热茶点心没有过,擦汗茅厕更没有过。说来也是奇怪,原本还凉风拂拂凉爽惬意的夏夜,自七弦琴琴师重新上台后,风再也没有吹进过庭院,宾客满座的庭院渐渐燥热起来。
不过,众人不甚在意。乐声悠扬众人欢畅,就连薛中士也沉醉在佳酿中无法自拔,故事还没说到结局就忘了词。
琴师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明亮的杏眼,宾客们乐其含笑的眉眼,赏其动人的琴音,敬其专业的职业精神,只有上官元瞧出了乌黑眼珠子里头掩藏得甚好的怒气。
上官元脸上的笑意愈浓,忍不住轻笑出声,果真戏台上琴师的眼神越发冰冷,逗得饮茶的上官元一乐,往身后多扔了几把碎银。王老板蹲在地上捡银子捡得不亦乐乎,不忘在间隙时候,凶神恶煞地用眼神提醒琴师和舞姬卖力演出。
戌时,宾苦闷陆续离开,上官元饮下最后一口茶,起身离席。楠叔紧随其后,向王老板递了一个略微沉淀的锦袋。王老板将其紧紧怀揣在胸怀,一路将二公子和楠叔送到周府大门口。
送走了二公子后,王老板激动的心情一直尚未平复,双手哆嗦地捧着锦袋和碎银子,迫不及待地拉开锦绳,想着里头到底有多少银子。
王老板带着他的班子回去时,已经接近子时。一众争先恐后吃着嘴里的夜宵,赞赏着二公子给的丰厚打赏。
“二公子真是好慷慨啊,给我们每个人都有打赏,还有夜宵吃。”
“是呀是呀,还真是了解咋们王老板的脾性呢。”
“就是就是,王老板那么抠门,总是少给咋们工钱。”
门外偷听的王老板气得鼻孔冒烟,手中的锦袋越攥越紧。终于他忍不住冲了进去。
众人莫名地看着他,仿佛刚刚那些坏话是王老板自己幻听来的。
王老板一脸正经,环视了一圈发觉少了个人,问:“七姑娘她人呢?”
众人接着自顾自低头吃饭,只有坐在角落的小女孩,捧着碗筷,一边咀嚼口中食物,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喜宴一结束,小七姐姐就直接回轩乐坊了。”
王老板大惊:“什么,那么快就回去了?”
“不知道啊,打赏的人离开后,小七姐姐就说要回去了。”
王老板刚要开口说什么,一名男子出声阻止他:“老板,你只付了三天的钱,人家回去也在情理之中啊。”
王老板哑巴吃黄连,一口怨气憋在心里无处发泄,脸色难堪地转身走了。
王老板走后,室内的气氛一下子又活跃了起来,虽然大家表演了整晚都疲惫不堪,但想到二公子给的赏钱,那可比一个月辛辛苦苦从王老板那得来的多了不少。想到这,大家热热闹闹地吃了夜宵,欢声笑语不断,有的还多添了两碗饭,最后心满意足地洗洗睡了。
比起他们一群人的欢乐喧闹,城郊的瑞元阁,则是一片宁静安逸。